第2.5卷 少年的刀刃

滾滾而來的浪濤碎裂在斷崖邊緣,激起一陣陣白色的浪花。

這座四周被懸崖峭壁包圍的島嶼,是一座人跡罕至的孤島。

一名少年佇立在海岸邊。

那名站在懸崖邊緣、彷佛馬上就要跳崖自盡的少年,正俯瞰著懸崖下方的遼闊海面。

不,他並不是在眺望海面,而是在凝視海里的東西。

少年捕捉到常人無法捕捉的影子,於是直接縱身躍入大海──不是採用跳水的方式,而是蹬著懸崖向下俯衝。

宛如飛箭般衝進大海的少年,只在海面激起了些許水花,他飛身跳入大海的痕迹,立刻被浪濤吞沒得無影無蹤。

就在海浪差不多拍打了兩回岸壁的時候。

「噗哈。」

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海面上,只見他的手裡抓著一條大魚。

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年,只是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情,看著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他就這樣爬上懸崖,將這條大魚放進裝滿水的桶子。

少年用布擦乾身體之後,穿回了衣服,隨即挑起水桶,朝著在他眼前展開的廣袤森林奔去。

他所前往的目的地,是一棟蓋在流經森林的河川旁的小屋。

「快看啊,我抓到一條這麼大的魚。」

少年像是要誇耀這條魚有多麼大似地,捧著大魚跑進小屋裡。

一名蓋著棉被的女子坐起身子,看著少年的模樣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下子可得好好料理才行呢。你等我一下喔。」

「嗯。」

女子的微笑並不是為了魚的大小,而是因為見到少年的笑容,但天真無邪地跑到女子身旁的少年,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女子緩緩起身,走向小屋的廚房準備動手烹調。

「加布里魯,你能像平常那樣幫我處理魚嗎?」

「嗯,我知道了。」

名為加布里魯的少年,一把按住那條大小超出砧板的大魚,用菜刀將魚頭剁了下來。

接著他劃開魚腹取出內臟,用水瓮的水將魚清洗乾凈。

「啊,我忘記了。」

少年倒轉菜刀,用刀背颳去魚鱗之後,便沿著魚骨將整條魚片成三塊。

「嗯,已經相當拿手了呢。」

看到被自己摸著腦袋的少年露出開心的笑容,女子臉上的微笑也變得更加燦爛。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媽媽。」

「是呢……那就──」

因為想要看到母親的溫柔笑容,所以少年總是老實地聽從母親的吩咐。

母親最一開始教導少年的事情,是哪些野菜和果實可以食用。

接著是哪些地方不可以去、哪些事情不可以做。

在確保最基本的安全知識之後,母親教了少年洗衣服的方法,然後才開始教導他語言文字的聽說讀寫。由於少年沒有什麼和人接觸的機會,因此這部分的學習被擺到後面。最後則是最近才開始教導的料理技術。

母親會因為自己的學習有成而感到高興,少年最喜歡看到母親這時候的笑容。

儘管母親慢慢地不再插手家務,但少年只是單純地認為母親把這些事情交給了自己。

少年並不曉得這座島以外的繽紛世界,他很難想像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例如世上有比貝殼更加漂亮的石頭,也有比火焰更加明亮的東西。

……還有就是,自己深愛的那些事物,總有一天將會離自己而去。

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來。

少年的一天,是從去河邊汲取當天的生活用水開始。

他小心不吵醒睡在一旁的母親,躡手躡腳地走出屋外,接著背起水瓮朝河邊而去。

那條河的水源並非來自山上順流而下的雨水,而是由自然湧現的地下水所形成的溪流,就這樣順勢流入大海而已。

加布里魯並沒有覺得這條河川有什麼不可思議,他將水瓮裝滿需要的水量之後,便踏上歸途。

他取來些許野菜和兩條魚乾,開始準備早餐。

好奇怪。

加布里魯之所以會浮現這個念頭,是因為明明已經到了平常起床的時間,母親卻遲遲沒有清醒過來。

「媽媽,該吃早餐了喔!」

他動作輕柔地搖了搖母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媽媽?」

加布里魯探頭窺看。

母親的表情沒有任何生氣,無論少年如何搖晃呼喊,她都沒有再次睜開眼睛。

溫柔的母親死了。

少年沒有花上太長時間,便理解了這項事實。

只是他一開始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晚上會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那股溫暖,再也不存在了。

早上會帶著笑容喚醒自己的那道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不管是早上還是中午或晚上,少了母親的餐桌只能說索然無味。

然後他意識到了。

母親所教導的料理、家事,及生活的方法……全是為了讓自己有辦法一個人獨立生存下去,那是母親遺留給自己的最後溫柔。

少年痛哭失聲。

加布里魯就這樣哭個不停,簡直難以想像他出生至今都從未哭過。

他覺得自己無法平息嗚咽的淚水及胸口的疼痛,害怕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到少年重新恢複意識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

喉嚨乾渴難當,揉了太多次的眼睛紅腫刺痛。

即使如此,感應到某種存在的加布里魯還是走出家門,朝著母親墳墓所在的岬角而去。

有什麼人在那裡。

隨著距離的接近,那股氣息變得愈加明顯起來,少年加快了腳步。

死去的東西是不可能重新復活過來的。

正因為加布里魯見慣了大自然中的生死無常,所以他非常明白這是一條不變的真理。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慢奔向岬角的腳步。

死者是不可能復活的。

他的這項認知是正確的,佇立在岬角上的那道背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母親。

少年並沒有為此感到沮喪。

然而,那道背影沒有理會動也不動的加布里魯,徑自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名漆黑長發隨著海風飄逸的男子,身上穿著一襲硃色衣襟的黑色和服。

男子的白皙肌膚,讓他那雙深紅色的眼眸變得更加顯眼,額前還長著一對筆直朝天的巨大犄角。

加布里魯不由自主地摸起自己的額頭。

位於額角正上方的那兩根突起物。

母親曾經摸著這裡,對他微笑說道:

──這就是你是你爸爸的兒子的證明──

少年的記憶彷佛連鎖反應般地復甦了。

母親在說出這一席話的時候,流露出思念遠方某人的表情。

──就算和其他人有所不同,這依舊是你流著尊貴血脈的證明。你可以為此感到自豪──

「……就是……你……」

那是母親含淚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吐出的話語。

──你在哪裡……──

「……是你……」

那是母親在彌留之際告訴自己的話語。

──在臨走之前,我好想再見你一面啊……──

「就是你這傢伙嗎──────!」

當母親的這些話語在心中拼湊出答案的瞬間,加布里魯立刻沖向那名男子。

使出全力的少年在身後蹬起一片塵土,他無視吹拂在身上的強風,徑自奮力朝著男子揮拳而去。

可是,那名男子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的拳頭。加布里魯在崖邊煞住腳步,再次用眼睛捕捉住了男子。

此刻佔據他心頭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

「為什麼?」

那就是憤怒。

「你為什麼不早點過來見媽媽!」

儘管加布里魯揮了無數次拳頭,但全都被男子輕描淡寫地躲過。

而他全力揮出的拳頭,就這樣砸在樹木、石頭,或地面,將它們化為無數飛濺的碎片。沿著男子後退閃避的路線,整個岬角的地貌被破壞殆盡,如實述說了此刻的狀況有多麼異常。

「媽媽……」

揮拳。閃過。

「媽媽可是一直在等你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