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茨姬與酒吞童子
「……喂,你有在聽嗎,酒吞童子?」
我突然回過神來。
聽到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好像一直在發獃。
眼前是一條河流,我正在釣魚。
我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額上的兩根角是最大特徵。我是鬼。
「那個小姑娘的名字是茨姬。」
對了,我正在聽朋友鵺講那個異類公主的事。
鵺化身為名叫「藤原公任」的人類,參與人類社會的政治活動,他身上華美的狩衣裝束可說是其證據。
但有時候他會以妖怪鵺的身份,和我──酒吞童子一起在貴船川釣魚談天。
「我有在聽啊。那個公主因為頭髮是紅色的,大家都說她是鬼之子,和源賴光的婚事也因此告吹,找不到未來的歸宿,雙親相當煩惱。」
「啊啊,就是這樣。她從小就擁有能感知並看見鬼怪的才能,在我看來,那股力量日益增加。她出生時是黑髮,但那頭秀髮與逐漸高漲的靈力相呼應,越來越鮮紅。」
鵺用透著憂心的語調淡淡說道。
從他的立場,應該滿擔心親戚的那個小公主吧。
他的魚竿文風不動,因為他的釣竿並沒有裝上魚鉤。
另一方面,我的釣竿有東西上鉤了。
「喔,相當不錯。」
是一條圓鼓鼓的肥香魚,太棒了。
「欸,酒吞童子,你覺得那個小姑娘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嗯?」
「我有一點擔心。做為一個人類,她的靈力太強,加上那特殊的血液,平安京里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都想對她出手。」
「這種事你跟我講也沒用呀。我原本是人類,但現在是鬼。我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只是出手救了在京城裡被當成奇珍異獸供人觀賞的熊和虎,就變成朝廷追捕的逃犯了。對那個小女生來說,我跟那些妄想接近她的魑魅魍魎沒兩樣。」
我像個鬼,直接把剛釣上來的香魚抓起來大口啃咬,同時漫不經心地回答。啊啊,真好吃。
「呵呵,你不太一樣喔,酒吞童子。就算在妖怪界,也沒有誰像你一樣擁有如此深不可測的強大力量。特別是『神通之眼』和你練成的結界術,真的很出色。」
「彼此彼此吧,鵺。化為人類、跟人類過著相同的生活,這種事我可辦不到。話說回來,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女人,可以的話,希望盡量不要跟她們扯上關係。」
「哈哈,你還在講這種話,真是浪費你這張臉。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一直沒辦法好好吟詠戀愛和歌。」
「少、少啰嗦。」
鵺有位人類妻子,但我身邊並沒有那樣的伴侶。
我根本沒有談過戀愛。
在有許多女子主動接近的年少時代,我就已經受夠教訓了。
因為不停拒絕那些女生而煩得受不了,就將情書一把燒掉,結果招來怨念,最後變成鬼。
「一次也好,能不能幫我去看看那個女孩?如果是你,說不定看一眼就會有什麼發現。」
「啊?不要,好麻煩。我很忙,要在大江山打造一個舒適的隱密家園。成為鞍馬山聖納大人的弟子後,歷經嚴格的修行,好不容易才學到結界術。我擁有的神通之眼可以環顧廣闊範圍,很適合搭配結界術使用。這樣一來,就能建構一個人類無法闖入、妖怪能夠安心生活的家了。」
那是我打從以前就有的願望。
直到不久前,我都還在京城生活,但這個世界對妖怪相當不友善。
那麼,自己來打造一個容易生存的友善環境就好了。
為了這個願望,我開始修行,磨練特殊的結界術。
「鵺,你之後也過來呀。等你膩了,不想繼續化身為人類之後。」
聽到我的邀請,鵺臉上依然掛著從容的微笑,只是淡淡回了句「之後看看吧」。
「你的願望相當了不起,但也聽一下我的請求啦。這個送你。」
「唔!」
鵺邊說,邊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裝滿酒的葫蘆。
我熱愛喝酒的程度無人可及。想當然耳,我收下了這份賄賂。
「唉,我到底幹嘛來看這個小姑娘呀?」
雖然是因為鵺叫我來的。我將葫蘆掛上腰間,悄悄潛進那個姑娘的宅邸,在看起來很適合久坐的枝垂櫻樹榦上坐下來。
誰受得了呀?我心裡暗自嘀咕,大口灌著酒,等待那個姑娘出現。
看一眼,我就要立刻回家。
連婚事都談不攏,又被喚作「鬼之子」的紅髮姑娘。
雖然身為鬼的我,好像也沒立場說別人,但她的外表肯定相當嚇人吧。
「……是誰?」
「嗯?」
遮掩住月亮的薄薄一層雲散開,月光照亮屋子的外側走廊。
「是誰……在那裡?」
我很驚訝。站在那裡、抬頭望著這個方向的,是一個擁有紅色柔軟長發的夢幻美少女。
膚色有些蒼白,但唇瓣艷紅更勝梅花,柔嫩如悠然飄落的花瓣。
她臉上神色透著對陌生存在的怯意,而那雙天真爛漫的眼睛四周,像是剛剛哭過一場般殘留著淚痕。
「……」
墜入愛河,只需要一瞬間。
我們相遇的那一幕。
此刻,我自出生以來首度體驗到一見鍾情的感覺。
透過左右搖曳的枝垂櫻縫隙,我們第一次視線交會。
胸口驀地一緊。
那個女孩,恐怕不會愛上我吧。
受到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對她說:
「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茨姬。」
結果茨姬嚇了一大跳,明亮雙瞳晃動著,將手放在胸口握緊,站在那兒好半晌,一動也不動。
我再次出聲喚她後,她突然回過神,慌慌張張地逃回帘子里。
這是當然的。
因為我是個鬼。
茨姬……
後來,我去看了那位公主多少次呢?
陰陽師以寢殿為界,設下堅固的結界,所以我總是從那棵枝垂櫻遠望。
每次去到那兒,就能多知道一些茨姬的事。
大概是因為特異的外表,她幾乎不被允許離開自己房間,好像只有夜晚可以偷偷到外側走廊上眺望月亮。
父母也幾乎不來看她,就連侍女對她的態度都相當冷漠,而雙親安排的相親對象,總是一看到她頭髮的顏色就嚇得落荒而逃。
為什麼呢?明明是如此美麗。
因為人類的常識認定黑髮是唯一的美麗標準嗎?
我實在搞不懂風雅的上流社會還有貴族們的喜好。
不過,茨姬還是有客人。
一個是她的和歌老師藤原公任。
他是茨姬的親戚,同時,就是我的朋友鵺。
雖然相處時必須隔著帘子,但茨姬跟從小一直照顧自己的公任十分親近,會向他抒發平日的鬱悶,也會反過來請求公任講一些外頭的新鮮事。
還有一個人,是身手出色的年輕武將源賴光。
他原是茨姬的青梅竹馬,也是雙方家長定好的未來夫婿,結果這樁婚事告吹,現在已經另行娶妻。不過,他心裡還是眷戀著茨姬嗎?或是有什麼想要解釋的嗎?他好幾次都佇立在屋子外頭。真是個不幹不脆的男人。
最後是安倍晴明。
不用說也曉得,他是平安京的大陰陽師。
我也很清楚那傢伙降伏過許多鬼。過去我們曾數度交手,有幾次我還差點送命。老實說,他是個棘手的男人。
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對人沒有危害的妖怪十分仰慕他。這是我從住在平安京里的傢伙聽來的傳聞。
安倍晴明會定期來替容易招惹魑魅魍魎的茨姬施展結界。
他好像發現了我常常過來這裡,偶爾我們會隔著枝垂櫻瞪視彼此。
那傢伙擁有一頭被視為異端的金色頭髮,和紅色頭髮的茨姬似乎有一些共通點。
實際上,很多人在背後說他壞話,暗地叫他「狐狸之子」。
茨姬似乎因為晴明與自己的遭遇相近,又擁有能鎮服周遭蠢動勢力的力量,因而十分崇拜他,對他寄予莫大信賴。每次晴明來訪時,她都會展露自然、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