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領受特殊任務之後過了三天。
以奧莉薇婭為隊長的特務小隊以山賊佔據的蘭佩茹克堡為目標出發了。目的地位於加利亞要塞西南方的森林中,大概在加利亞要塞與加斯帕堡的中間位置。
跟隨奧莉薇婭出發的是二十名青年士兵。一般來說,一個小隊會有五十到一百人,相比之下,二十人實在是太少了些。而且這二十名士兵都是才剛被徵召兩個月的新兵。他們全都喘著粗氣竭力跟在奧莉薇婭身後,其中就有以槍代拐的阿什頓的身影。
新兵初陣的生還率大概是三分之一。不過阿什頓等人的初陣可沒有這麼簡單。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此次的奪還作戰過去已經失敗了數次,而且每次都出現了九成以上的戰死者。明明如此,此次行動卻沒有一個老兵參加。在這支小隊里擁有戰鬥經驗的,恐怕只有奧莉薇婭了吧。
阿什頓一邊推測一邊看向前方的奧莉薇婭。
(不不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
雖然從莫里斯那裡聽說了奧莉薇婭成為準尉的理由,但阿什頓現在還是不敢相信。那雙纖細的手臂居然寄宿著斬落首級的力量,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啊。
這時候,阿什頓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什麼東西。細細思索了一番後,他注意到了一個事實。
(啊,說起來最近都沒看到過莫里斯了啊……)
閃過腦海的是莫里斯那輕浮的笑容。雖然阿什頓跟他談不上很熟,但畢竟是在訓練時一起接受「指導」的同伴。說毫不在意肯定是騙人的。
「我說,你最近見到莫里斯了嗎?」
阿什頓跟身旁的黑髮青年——傑瑞搭話道。
「哈?莫里斯?……說起來最近是沒見到那小子啊。」
一臉死相的傑瑞抬頭不耐煩地答道。
「傑瑞也不知道嗎……其他人有見過嗎?」
阿什頓向身後看去,傑瑞也隨他一同轉過了頭。映入眼中的是一群步伐踉踉蹌蹌的新兵,他們的眼瞳都泛著空虛的光芒。
「——別吧,我覺得這幫人是沒戲。都是比我們還晚到要塞的新兵,恐怕連面兒都沒見過吧。」
說完,傑瑞仔細地將阿什頓打量了一番。
「怎、怎麼了?」
「不是,我看你在這時候還有閑情關心別人,真是從容啊。講道理我羨慕死了。」
傑瑞聳了聳肩。一聽這話,阿什頓連忙擺手道:
「不不不,沒那回事!只是偶然間想到罷了。我現在也蠻夠嗆的好嗎。」
「嘛,無所謂了。反正我們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一群初出茅廬的新兵蛋子和底細不明的女隊長。儘管不知軍方高層到底是何打算,但傑瑞的話無疑正中靶心。雖然眾人沒有明講出口,但都覺得這次作戰必敗無疑。
同時也都知道,自己肯定會成為作戰失敗的陪葬——
「吶,阿什頓。我說阿什頓!!」
回過神發現奧莉薇婭正鼓起雙頰湊到眼前看著自己。阿什頓驚訝於彼此的距離之近,連忙抽身。奧莉薇婭見狀輕輕扭頭,似感不解。明明只是不經意的舉動,可阿什頓卻情不自禁地被迷住了。
「用、用不著喊這麼大聲我也能聽到的。不如說,請您不要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招來兇猛的野獸該如何是好。」
和人類生活的鄉鎮密布的平地不同,山林中棲息有眾多的野獸。如果說人類是平地的支配者,那麼野獸便是山林的支配者了。就算是披甲持械的士兵,在野獸眼中也沒什麼區別,跟別的東西一樣都是用來果腹的餌料。
阿什頓如此這般地獻上諫言後,奧莉薇婭不以為意地扯起了「野獸什麼的來了就給它幹掉,然後我們給它吃掉不就好了嘛」的胡話。而且臉上還掛著燦爛的笑容。看得阿什頓很是不爽,甚至忘了對方是自己的長官,竟當著面咋起舌來,且是摻著露骨的不快連嘖了三聲。
「哇!你在學鳥叫!真有意思,我也要來!」
「我才沒在學鳥叫!」
下意識吐槽的阿什頓引得奧莉薇婭捧腹大笑。身旁聽到兩人對話的新兵也不禁被逗樂了。
「然後呢,我這次可以吃到王都的蛋糕了哦。阿什頓你知道蛋糕嗎?是很甜的點心哦。」
「……您這話題跳躍性也太大了。蛋糕什麼的我當然知道了。而且也吃過,別看我這樣姑且也是在王都生活的人。」
「你吃過蛋糕啊。阿什頓真厲害!」
(——這丫頭莫不是在消遣我?)
阿什頓一瞬間這樣想到。不過看到奧莉薇婭的眼神他就意識到並非如此。奧莉薇婭的雙眼就像站在憧憬之人面前一樣熠熠生輝。阿什頓意識到繼續對話只會徒增自己的不爽,於是無視了奧莉薇婭的目光,粗暴地撥開進路上的雜草。然而,每次撥動都會從草叢裡飛出的不知名的蟲子越發加劇了阿什頓的不快。
因為森林入口附近有人跡,所以走起來不是很麻煩。但越往深處走,大樹就越多,茂密的雜草毫不客氣地成為了路上的障礙。抬頭能看見鬱鬱蔥蔥的枝葉遮擋了日光,拜此所賜,森林裡的溫度稱得上涼快。但不時會傳來令人不適的鳥叫聲,讓人聽了覺得瘮得慌。其他新兵也是如此,目光到處彷徨。
阿什頓深吸一口氣,隨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在這樣的地方光是前進就要消耗相當的體力。
另一邊,奧莉薇婭在林中卻有如閑庭信步,有時看到鮮花還會喜出望外地折下來吸兩口花蜜。
在這片森林中,從最具代表性的《幻惑花》開始,蜜中含毒的鮮花為數不少。雖然其中大部分的毒性都只會引發輕微麻痹,但也有會誘發高熱致死的劇毒。
奧莉薇婭想必對這些瞭然於心,但凡是有毒的花,她絕不會碰。阿什頓雖然作為知識的一環了解這些,但普通人應該是無從知曉的。看來奧莉薇婭以前確實住在森林。
(就算是這樣,奧莉薇婭是怎麼做到一臉輕鬆地前進的啊?明明身上穿著那麼重的鎧甲。)
阿什頓等人身上的鎧甲是用獸皮製造的皮甲。雖然防禦力不高,但相應地被歸入了輕鎧的類別。即便如此,穿在新兵們身上份量還是不輕。
與之相對,奧莉薇婭則是全副武裝,在鎖子甲上面的肩、手、脛、胸等處還披掛了板甲。跟皮甲比起來重量簡直有天壤之別。然而奧莉薇婭額頭上卻覓不見一顆汗珠。
「奧莉薇婭准尉,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可以哦?」
「奧莉薇婭准尉不累嗎?那個……明明您穿在身上的鎧甲比我們重了這麼多。」
「誒?一點兒也不累哦。而且鎧甲也完全不重。」
「哈啊、是這樣嗎……沒什麼,失禮了。」
「?」
感到不可思議的奧莉薇婭扭了扭頭。不過很快就覺得無所謂似地轉向了前方,對問題失去了興趣。
(再怎麼是長官,在體力上輸給一個女孩子未免太丟臉了。嘛,反正是註定被山賊幹掉的命,現在在意這些也沒什麼意義就是。)
阿什頓繼續打量著開開心心的奧莉薇婭的側臉。
正午已過,太陽開始西斜。
奧莉薇婭特務小隊在找到一個相對開闊的場所後駐足休息了起來。這並不是因為奧莉薇婭的命令,而是阿什頓向她進言「如果以體力近乎無限的奧莉薇婭為基準,那麼還沒抵達城堡士兵們就累垮了」的結果。
新兵們感動得兩眼含淚,紛紛同阿什頓道謝。傑瑞甚至誇張地問「你是神嗎?」如此如此。
對所有這些,阿什頓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沒有作聲。要說心裡話,最主要的動機是他自己想休息想得不得了。但事到如今就是撕破嘴他也不敢講出這種話。懷著幾分負罪感的阿什頓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接著,奧莉薇婭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到了他身旁。
「抱歉啦。我一點也不累,所以完全沒注意到啊。真不愧是阿什頓。」
說著,奧莉薇婭啪擦啪擦地鼓了兩掌。
「哈哈,奧莉薇婭准尉不累這點剛才提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阿什頓用自嘲的語氣說道。話音一落,奧莉薇婭突然瞪圓了眼睛,櫻唇輕啟,問道:
「難、難道說,你剛才問我累不累……其實是在旁敲側擊地讓作為小隊長的我注意到休息的必要?是想讓我親自安排大家休息是嗎?但是我卻完全沒有領會你言外之意。所以阿什頓無奈之下才不得不直接向我進言。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您說的大錯特錯——什麼的阿什頓當然不敢說。在奧莉薇婭那無比率直的目光面前,他不禁撇開了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