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結完了賬,優優問給她錢的老李,知道周月的老家在哪兒嗎?老李說不知道,周月不是我們這兒的人,他是實習的。你找他有事嗎,是不是你有什麼東西還在他那裡?

優優愣了好一會兒,才不得不遺憾地搖搖頭。她想:要是她真有什麼東西還在周月那裡就好了。

但在優優回到醫院後,在她回到地下室那間宿舍收拾行李時,卻發現周月還有一件東西忘在了她這裡,這就是那件仙泉體校的運動衫。她看著那件半舊的紅衫發了會呆,然後仔仔細細疊起來,藏進自己的提包里。

她提著這隻提包,走出公安醫院的大門,走上夏日的街頭,就像寒冬時節她剛到北京一樣,提包里除了一些零碎用品,除了那件紅色短衫,就只有幾件從家裡穿來的毛衣毛褲,這就是優優的全部行裝,全部財產。

這時的北京,每一條街上,都蒸發著頭伏的酷暑。優優此時最大的心情,就是給大姐打個電話。她不是想找大姐哭訴委屈,只是想聽聽大姐的聲音,只想聽聽大姐說上兩句關心的話,讓自己確信千里之外,她還有家。但她在一家郵局撥通電話的時候,眼裡還是掉了眼淚,她告訴大姐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但她目前暫不回家,她想在北京再呆一陣,看能否找到合適的工作。大姐如她所盼的那樣說了好些關切的話,問她身體病沒病,問她現在住在哪兒……她也問大姐病沒病,家裡好不好,火鍋店開沒開,以及諸如此類的……大姐說店還沒開呢,也開不起來了。欠了一堆錢還不知怎麼還,趕這時候肚裡又懷了小孩子,我本想把孩子打了去,可你姐夫又不同意。優優驚喜得差點跳起來:什麼,大姐你懷小寶寶了?什麼時候懷上的,什麼時候能生呢,好不容易懷上幹嗎要打了去?姐夫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大姐在電話那頭嘆口氣:現在不是你們同意不同意,是醫生說我身體弱,得保胎,可保胎的葯又貴得嚇死人……優優說:貴就貴,我有錢,我馬上把錢寄回去。

放了大姐的電話,優優就在這家郵局,把錢寄回家裡。這三個月零十天她一共掙了三千整,除了飯費住宿費和外出時的乘車費(特別是帶周月去武警體工隊那一次,光車費就花了一百多),還有一點點洗漱用品費,天熱了還買了兩件薄衣服……總共花了一千多。加上她從仙泉帶出來的錢,手上還剩兩千五。她寄了一千八百給家裡,自己還剩七百元。她在郵局營業員的指點下填了寄款單,填好後心裡洋溢著滿足感,她從小到大都是花大姐的錢,後來也花過姐夫的錢。現在她自己可以掙錢了,這是她第一次,在經濟上,為自己的親人做貢獻。

寄完錢,她心裡輕鬆快樂了些。於是就在這間郵局裡,又打了個電話到仙泉,這回是打給仙泉體校的拳擊館,接通後說找洪教練。優優本來想,周月跟他姑姑出了院,去向何方八成會告訴洪教練。可電話那邊說洪教練去北京了沒回來,他住北京哪裡也不清楚。優優只好快快從電話亭里走出來。

那天晚上優優花二十元住了一間小旅館,花五塊錢在旁邊的飯館裡吃了一碗炸醬麵。晚上睡覺前又把那件紅色運動衫拿出來,攤在床上仔細看。那一夜她就把那件運動衫貼肉穿在自己身上,如此想像著與周月相擁而眠。

那一夜優優果然做了好夢,夢中的情景非常逼真,清晨醒後優優發覺,那個夢簡直就像她和周月在醫院裡互相為伴的紀實電影——他們一起聊天,一起散步,一起遊戲,他們真的就像一對相依為命的恩愛戀人。她照顧他,也愛他;他順從她,也依賴她。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午後,每一個黃昏,周月都屬於她。那是病中的周月,夢中的周月,她的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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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夢的結尾不夠理想,問題同樣出在太過紀實,它毫不留情地表現出周月病好之後,突然對她漠不相識。她哭了,哭醒了,醒來後她急急地穿衣服下床出門,想趕到三樓的病房裡去,一出門看到旅館的走廊才發覺這已不是醫院。天還沒有全亮,四周靜靜無聲。她靠在走廊的牆壁蹲了下來,心酸落淚回顧夢境,品嘗著離開周月後第一個孤獨的清晨。

也許她和周月,永遠不會重逢。優優也不知道周月什麼時候能從老家,從他姑姑那裡,再回到北京,不知道他會重返學校繼續讀書還是回到XX處繼續實習。還是,根本就不回來了,就在他姑姑那裡,長期養病。

她本來計畫去公安學院或XX處再去打聽,但一直沒有去成。沒去成的原因既是因為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一份需要早起晚歸的勞動;也是因為,她有點灰心,缺乏自信。她給仙泉體校又打了一次電話,在電話中她知道,洪教練已經回到仙泉,但很快就又走了。這一回是去了美國,和他的老伴一起,去看他們的女兒,和剛剛出世的外孫。這個電話等於告訴優優,再也沒人能向周月證明,他是怎樣才在武警體工大隊,渡過一個重要的黃昏;再也沒人能向周月描述,她在漫長的七十天里,為周月做了什麼。最熟悉她和周月的人已經走了,最知曉周月康復原因和真實過程的人,已經遠遠地走了。

洪教練遠走美國,意味優優和周月的故事,命中注定,該結束了。他們命中注定,要各自去過各不相同的生活,投向自己新的人生,就像兩條方向不同的直線,永遠不再重合。

優優新的人生是什麼呢?開始幾天很茫然的,因為她把在北京找工作看得太難了。她在北京沒有任何親戚朋友,沒有任何可走的後門,她要找工作只能自己去街上轉悠,轉悠不到就買份報紙,看上面的招工廣告。她看到一家公司要招推銷員,就按照廣告上的地址找去了。人家一問她的經歷學歷,發現她竟然學過財會,於是讓她改做記賬員,幹了十天後又讓她做了正式的會計。原來答應每月工資五百元,幹了會計又答應每月給她增加二百元,還包吃住。這對優優來說,已經大喜過望,已經非常滿足。

優優能在十天之內就被提升為公司的會計,只能說明這家公司規模不大,也不那麼正經正規。這家公司就開在國際展覽中心的旁邊,專門承做各種展覽的場地布置。公司一共三間小房,也算前店後。十來平米的門臉房算是門市部,後面一間房是製作間兼倉庫,再後面還有一間設計室兼辦公室,就是這家公司的完整規模。優優就住在設計室兼辦公室里,製作間兼倉庫里還住著幾個外地來的小工。這公司連她連小工連設計師連老闆在內一共六個人,原來的會計只是兼職,每月在這裡拿一千五,負責做一本能逃稅的帳。因為公司里的業務太簡單,這種賬優優也能做,所以拿一千五的就換成了拿七百的。而且,優優除了記賬做賬當會計,還兼做秘書、勤務和推銷,每天每晚要乾的活兒可雜呢,幹得辛苦異常。

老闆答應,如果優優幹得好,工資還能漲到八百甚至一千呢,老闆還許諾,如果優優能推銷來「項目」,還能給她提成呢。因為公司是下發薪,所以提成和工資全一樣,都要等月底才結清。優優於是盤算著,以後她每月最多只花五百塊,剩下的錢全都攢下來,全都寄到家裡去,去給大姐生小孩。

優優沒想到北京的工作居然很好找,而且還專業對口呢。但她同樣也沒想到,工作雖然很好找,掙錢可是不容易。雖然國際展覽中心的展會一個接著一個地舉辦,門口總是人來車往道路擁塞,可他們的門市部卻一天到晚冷冷清清無人光顧。優優跟著老闆整天站在展覽中心的前後門口拉生意,還到一些公司去拉生意,但跑了十幾天才跑到一單小活計,也就是給展板刷刷漆。本來那展板是不需要刷漆的,但因為那家參展公司管這事的恰好是優優在公安醫院認識的人,所以人家就照顧了這點小生意。

那管事的叫姜帆,就是給優優買過諾基亞8850的那個人。

優優記得姜帆在一家醫藥公司里當頭頭,這個展會也恰好是個醫藥展。優優的老闆不知從哪裡搞了一份參展商的展位單,便按單子上的公司一家一家挨門串。這天恰巧找到這家信誠葯業公司里,正好碰上這個叫姜帆的人。那時信誠公司一個看門的正往外轟他們,姜帆恰巧從電梯裡面走出來,是他先看見優優的,而且還能立即叫出優優的名。

「優優,是你嗎,你是來找我嗎?」

優優則是想了片刻才認出他。她說:「啊,不是……啊,是!我們就是來找你的,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在什麼醫藥公司當經理嗎?」

姜帆指指腳下說:「我就在這家公司呀,我不是給過你名片嗎。」

優優說:「你們公司也參加國展那裡的展覽會嗎?你們需要展檯布置嗎?」

姜帆說:「你現在不在醫院了嗎,你現在……」

優優連忙把自己的老闆往前推:「我現在在一家展覽公司工作呢,這是我們總經理……」

如此這般,姜帆就給他們發了刷漆這樣一單活兒,營業額不到一千二,利潤卻有六百多。

老闆大大表揚了優優,不過又說,這單活是咱們倆人一起拉來的,而且價格又主要是我談的,所以這次你就別再提成啦,反正提也提不了太多,你說行嗎?

優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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