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潘玉龍背著女孩,快步跑進了醫院,衝進急診室大門。醫生們見狀馬上開始救治。一位護士把一個處方單遞到潘玉龍的眼前,說:「先交費去吧。」潘玉龍點頭接過單子,朝收費處跑去。他傾其所有,把身上的全部散錢,統統遞進了收費處的窗口。收款員在處方單上砰一聲蓋了個戳子。

他回到急診室,見女孩手上已經掛上了點滴的藥瓶,護士正把血壓器從她身邊挪開,醫生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瞼,又用聽診器檢查心肺……

潘玉龍焦急地等待著。醫生走過來,說:

「病人的血糖和血壓都不正常,心臟還好、沒有大的問題,但身體非常虛弱,是脫水了,需要住院治療,你趕快……你是她家裡人嗎?」

潘玉龍正要解釋:「我是……」

醫生卻已接著說道:「你趕快去交住院押金吧。」

「呃……住院押金要多少錢呀?」

「先交三千吧。你問問裡邊的護士長。」

潘玉龍有些慌:「啊?三千!」

醫生走了。

潘玉龍猶豫一下,走到女孩病床前。一位護士見了,說:

「她剛醒過來,身體很虛弱,你別讓她說太多話。」

潘玉龍應道:「啊。」

女孩躺在床上,氣息虛弱,面色蒼白。他俯下身來,輕輕問道:「你好點了嗎?」

女孩的目光移了過來。

「你能說話嗎?」

女孩乏力地眨了一下雙眼,目光無神。

「你有錢嗎?醫生說讓你住院,要交三千塊錢押金,我沒有錢了,你有嗎?」

女孩噏動了一下乾燥的嘴唇,想說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你有親戚朋友嗎?我去哪兒能拿點錢來?」

女孩嗓音沙啞,終於慢慢地吐出幾個字來:「我怎麼了?」

看到女孩開口說話,潘玉龍焦急中含著欣喜:「沒事,你就是身體太虛弱了。你多少天沒吃東西了?」

潘玉龍跑回小院時天色已晚,西邊還殘餘一抹微亮。

他用女孩給的鑰匙擰開正房的房門,走了進去。窗外暮色深沉,屋內景物模糊。

這是潘玉龍第一次得以從容仔細地瀏覽這個女孩的家。家裡非常凌亂,陳舊的傢具上胡亂擺了些喝空的酒瓶,四處堆著落滿灰塵的書籍和樂譜,只有屋角的一架雅馬哈鋼琴在昏暗中閃著高貴的亮光。

潘玉龍從客廳走到女孩的卧室門前,在這個家裡,也許只有這間卧室顯得格外乾淨,床頭和牆上都裝點著一些女孩特有的飾物,唯一乍眼的則是一隻掛在床頭的健身拉力器。潘玉龍的目光最後停在牆上一張全家福的照片上,照片上那位年輕的父親嚴肅孤傲,母親則顯得美麗憂傷。依偎在他們中間的是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只有小女孩一人笑容甘甜。

潘玉龍用鑰匙打開了抽屜上的鎖,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兩張存摺和一些散錢,他拿出了其中一張存摺,然後把抽屜重新鎖上。

潘玉龍揣好存摺匆匆走出院子,在走出小巷前無意地回眸,那位可疑的「老王」再次掠過視線。「老王」正站在巷口另一端的雜貨攤前買著飲料。潘玉龍感到奇怪,腳步放慢,走了幾步他站了下來,再次回頭看那雜貨攤時,老王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潘玉龍急急忙忙回到醫院的病床前,見女孩已經靜靜地睡著了。他見點滴瓶里藥液將盡,忙叫來護士。護士換完點滴瓶,輕聲對潘玉龍說道:

「天太晚了,你回家吧。她睡了,沒事兒,你放心吧。」

潘玉龍說了句:「好。」但目光仍然留在女孩的臉上。

護士走了,潘玉龍又在病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起身離去。

夜色籠罩著小院,走廊上閃爍著一縷微小的亮光,一陣清脆有力的敲擊聲打破了黑夜的寧靜,潘玉龍在一隻手電筒的光芒下,仔細地安裝著那塊白天沒有裝上的玻璃。那叮叮噹噹地敲擊聲猶如鋼琴彈奏出的曲調,溫暖而又憂傷。

第二天下班後,潘玉龍提著個保溫筒,在一家粥麵館打了一碗熱粥,然後趕往醫院。他把病床的枕頭墊高,讓女孩舒適地靠在床頭,他看著女孩捧著那隻保溫筒,慢慢地喝著裡面的熱粥。他坐在一邊剝開一隻桔子,同時東拉西扯地與她閑聊:

「有一個姓王的人,老來敲你們家房門,上次還去深紅酒吧找過你爸,你知道他是誰嗎?」

黃昏的陽光從窗戶里照射進來,把女孩的臉龐映得有些削瘦,她茫然問道:「姓王的?我不知道呀。他長什麼樣?」

「你可能也見過,四十來歲吧……」

「我見過?」

「那天他到深紅酒吧去過。」

「哪天?」

潘玉龍頓住了,也許他突然意識到那一天就是女孩父親的忌日,他支吾了一下,說:「那可能你不認識吧。」

女孩也頓了一下,尚未恢複元氣的聲音裡帶出了她的詢問:「其實,我連你,都不能說……認識。」

「我叫潘玉龍,我是淮嶺市人,在銀海上學。」

「上學?」

「啊,我是銀海旅遊學院飯店管理專業大四甲班的。」

女孩疑惑地看著他:「你在上學?那你怎麼整天不去學校?」

「我現在休學了。」

「休學?為什麼休學?」

潘玉龍淡淡地說:「因為我現在還沒有掙出最後一個學期的學費。」

女孩的臉上,掠過一絲好奇:「學費要自己掙嗎?你家裡不能幫助你嗎?」

「我爸爸媽媽都下崗了,我還有一個姐姐也沒有工作,姐夫是開車的,他們的生活都有困難。」

女孩沉默下來。

潘玉龍試探地問道:「……我也並不了解你,你叫湯豆豆?」

女孩正要作答,病房的門忽然被人咋咋呼呼地撞開,四個年輕的男孩喊著女孩的名字,帶著一股火熱的氣息擁了進來,一個護士在他們身後連連叫著:

「你們小聲點,這裡是醫院!請你們安靜……」

男孩們這才放輕了聲音,但聲調依然有點興奮過度。

「豆豆,到底怎麼了你?你好點沒有?」

「我們找了你好幾次了,你都不開門。」

「什麼病啊豆豆,嚴不嚴重 ?」

只有那個騎摩托車的男孩,用平靜的聲調低聲詢問:「你沒事吧?」

看著男孩們七嘴八舌快樂的樣子,女孩的臉上露出傷感的笑容,她吃力地向男孩們報著平安:「我沒事兒,挺好的。」又把目光重新移到潘玉龍臉上,鄭重地把她的夥伴向他介紹:「他叫東東……他叫阿鵬……他叫王奮鬥……」

旁邊的李星小聲插嘴:「也叫糞兜!」

其他幾個人笑了起來,潘玉龍也附和著笑了一下。女孩沒有笑,接著介紹:「……他叫李星。」

男孩們分別朝這位曾有一面之緣的小夥子點頭致意。

「我叫湯豆豆,我們五個人合起來的名字,叫做『真實』。」

李星道:「這是我們舞蹈組合的名字!」

潘玉龍也友善地點著頭,說:「你們好,我叫潘玉龍,是湯豆豆的鄰居。」

在公墓一面素凈的白牆上,整齊地排列著安放骨灰的格子。骨灰盒上鑲嵌著每位逝者的遺像,猶如密集有序的棋子。湯豆豆父親的照片已經鑲入這面白牆。「真實」 舞蹈組合的夥伴們站在湯豆豆的兩側,面對這位曾經責罵過他們的長者,表情肅穆,哀悼如儀。

潘玉龍站在他們的身後,他的目光更多地關注著湯豆豆的表情動作,看著她獻上鮮花,擦去淚水。

湯豆豆一行走出公墓的門口。東東回過身來,向大家問道:

「怎麼著,打的還是坐公共汽車?」

阿鵬走到湯豆豆身邊:「豆豆,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跟阿龍一起回去。」

王奮鬥、李星一邊聊著什麼,一邊揮著手朝湯豆豆示意:「那我們先走了。」

東東招呼阿鵬:「阿鵬,你回家嗎?帶我一段。」阿鵬看了潘玉龍一眼,怏怏地跟著東東他們走了。

潘玉龍和湯豆豆目送他們走遠,潘玉龍問:「你要回家嗎?」

湯豆豆沒有作聲,返身又走進了公墓。潘玉龍疑惑地跟了進去。

潘玉龍跟著湯豆豆走進一座存放骨灰的大殿,一排排高大的骨灰存放架把大殿分切成一條條狹長的甬道,殿內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外,空靜無人。

他們走進其中的一條甬道。潘玉龍忽然看見,甬道的深處正有一個人影,向一個骨灰存放格俯身探看,逆光中他認出這人就是老王。見有人來,老王從另一個出口匆匆遁去。潘玉龍跟著湯豆豆向前疾行,將至盡頭湯豆豆停了下來,那似乎正是剛才老王探看的位置。在那個位置的一隻骨灰盒上,照例鑲嵌著逝者的遺像,那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潘玉龍猜的沒錯,那正是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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