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夢城中,有惡夢派。那真的是一種很恐怖的派。
光是備料就要花上整整一天。一旦吃下一、兩塊這種派——
「……呼。好久沒烤這種派啦。」
男人朝著灶里窺看。烤得恰到好處、香氣四溢的派,咬下去便鬆脆地散開,口中充滿上等栗子、甘薯和滿滿的特製奶油,好吃極了。
「……有時也得烤這種派才行。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儘管力量不大,我也會努力。小丫頭,後天的宰相會議——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你出席!」
派盒上需要幾句話,能夠打動人心的宣傳語句。只要加上一句宛如惡魔呢喃的文字——讓人明知吃了會發胖還是停不下來,和美味的鮮奶油,再交給城中騾子宅配就大功告成。
頭頂上方,大聖堂的擺鐘噹噹當地響了九次——早上九點。
美麗的樞機踩著彷佛流泄出旋律的腳步,前來尋找一整天不見人影的法皇猊下。終於,他在大聖堂地下室里找到了身穿圍裙、頭戴三角巾,手上轉動著鵝毛筆的法皇。
「喔喔,羅傑你來啦。看看這個,給點意見吧。該寫什麼才好呢?『吃了我吧?』還是『這是特別為你烤的?』-l
收到這種來路不明的派,只會讓人起疑吧。話說,藍格立薩法皇家的當家佛羅連斯竟然想出這種句子,如果被人發現,將成為法皇一族惡夢般的致命傷。不過,過去曾經是羊的樞機並不討厭這個笨蛋法皇。
我還是來想想該怎麼回收這個派盒吧——否則萬一進行筆跡鑒定就賴不掉了——美麗的樞機咯咯笑著,對法皇說道:「我們泡壺茶來喝吧。」
比起在沒有神的大聖堂祈禱,這種事要開心多了。
一
米蕾蒂亞倏然轉醒,一時之間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現在幾點?為什麼自己會躺在床上?她想不起來。
耳邊傳來竹葉發出的沙沙聲,與樹梢靜謐的摩擦聲,令她不禁產生回到了『魔女左足(扎立亞)』城堡的錯覺。只可惜,眼前是一間陌生的房間。
室內裝潢極為風雅,器具多半是以藤木與桐木製成的精美工藝品,很像男生的房間。裡面飄散著書本的氣味與墨香,枕邊還放著一隻滴答作響的懷錶。
大窗戶上掛著質地厚實的垂墜窗帘,從中露出東風花紋的窗框。鑲嵌的窗戶是呈現麥芽色的帝都特有貝殼窗,不像紙窗或玻璃窗那樣會發霉,還能自我呼吸似地調節室內濕度。上面描繪著水都的細緻圖案。
(……貝殼窗……帝都——)
米蕾蒂亞仰望天花板,眯起眼睛。美麗的彩繪格狀天花板——每一樣都相當細緻,隨處藏著四季的花木和鳥類。是魔女大地(維賈列西亞)的自然景色。看到這個,米蕾蒂亞瞬間明白,這裡是帝都的魔女朱蕾米亞宅邸——下任當家米爾傑利思的房間……應該吧。
她微微按壓因為睡太久而浮腫的眼睛,慢慢取回記憶。
(與賽希爾宰相會面——宰相會議將在三天後舉行——前往城下……)
她在那裡遭到襲擊。本來打算不依賴雷納多自行想辦法,結果卻以失敗收場。
嘰咿——耳邊傳來推門聲,接著是義肢與肉身共譜的不協調腳步聲。她放開覆住眼睛的手,雷納多縫縫補補的臉龐正好映入眼帘。表情半是擔心半是安心。
「太好了,您終於醒來了。公主大人,感覺怎麼樣?」
「……簡直糟透了。不過看到雷納多的臉,精神就好多了。」
雷納多拉開厚重的垂墜窗帘,打開窗戶。陽光灑落,竹子的聲音和香氣,有如乘著涼風的風鈴聲般吹拂進來。
位於帝都的魔女宅邸不靠海,而是搭建於山腹之中。四周有竹林、千年杉環繞,春天有櫻、秋天有楓,像座獨立的離宮。許多貴族與官僚將宅邸蓋在地勢平坦遼闊且交通方便的山腳下,但為了能在宮中火急之時迅速登城,魔女家選擇蓋在此處。
從影子的長度看來,時刻已過中午。她還記得昨天四點聽見了大聖堂鐘聲,也看到從鐘樓里飛出的鴿子。可以推測,自己幾乎睡了一天一夜。
鐘樓的鴿子、桔梗花。還有那名戴面具的少年——
雷納多走回床邊,伸出獨臂撫摸米蕾蒂亞的額頭和臉頰,確認她的體溫。向來開朗的雷納多,今天臉上卻毫無笑容。
「……您沒等我回來,丟下我自己跑掉了?公主大人。」
米蕾蒂亞低頭道歉道「對不起」。別說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了,要是沒有那名戴面具的少年相助,她現在恐怕早就死在刺客的飛刀下。
什麼撐到吉伊來就好,這種話此刻聽起來連藉口都不是。
宰相會議也好,擔任皇子輔佐人的事也罷,包括傳達大姑母旨意的任務和會見耶賽魯巴特的事,一切都差點付諸流水。自己實在太亂來了。
雷納多撥開戴著假髮那半邊的頭髮,嘆了口氣。
不希望對方受傷、不希望對方死掉、希望能延長在一起的時間——這是米蕾蒂亞的心愿,也是雷納多的心愿……所以他無法生氣。
「我好擔心您。拜託別再一個人亂跑了好嗎?」
「……一個人?」
「……不是嗎?」
米蕾蒂亞連忙打了個馬虎眼……也就是說,和自己在一起的那名少年消失在某處了……是夢嗎?經過一夜之後,那些事確實連自己都覺得像場夢。
「呃……我姑且問一下,吉伊呢?」
她接過雷納多拿來的水啜飲一口後,四處張望,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在。
「嗯,他不在這裡。雖然有過來吃頓飯啦……不過還是顯得很煩躁……」
至少讓我道個謝啊。儘管這麼想,內心同時也對和他見面有所躊躇。
因為有那個頭箍在,米蕾蒂亞感到很放心,自以為對方一定會來找自己,擅自採取行動,結果一切事態超出預期,嚇得她驚慌失措。自己實在太自私了。吉伊又不是戴著項圈的狗。
(……下次見面,一定要向他道謝,還有道歉……)
嗯。
響起了撕碎錫箔紙的聲音,抬頭一看,雷納多正在剝巧克力。
那是雷納多喜歡的『維里耶里』高級巧克力。米蕾蒂亞輕輕笑了起來。他總是說著「我就是喜歡吃這個」,卻自己只吃一小口,其他都放進米蕾蒂亞嘴裡。某天,米蕾蒂亞不經意地問他「到底是誰喜歡吃?」,他聽了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雷納多的記憶與心不知遺落在何處。
有時,米蕾蒂亞覺得,如果全部找回來了,他或許會就此離開。
——請您開口說『跟我一起去』吧,公主大人。
米蕾蒂亞從不束縛他,因此這句話才顯得彌足珍貴。
一如往常,雷納多今天也先將一片巧克力放進米蕾蒂亞口中。見她像小鳥一樣一口吃下,雷納多終於恢複了笑容。
「對了,上午皇弟陛下差遺了使者過來,傳達去佐哈爾監獄探監的事。」
米蕾蒂亞不由得咬住含在口中的巧克力。
「……這樣啊。他有說什麼時候可以去嗎?」
「說是要看海潮的狀況。只要沒有風浪警報,或許可以在今晚十一點左右帶你過去。下次開船是宰相會議當天,凱伊閣下建議最好不要選那天。」
這是當然的。要是趕不及參加宰相會議,就本末倒置了。
米蕾蒂亞其實有點猶豫。她今天原本想用盡辦法找到昨天那名戴面具的少年,向他道謝。
「……我明白了。那就搭今晚的船過去吧。我馬上準備。」
「——公主大人,那我呢?要丟下我嗎?」
雷納多瞪著她。不巧的是,探監的對象偏偏是耶賽魯巴特,那個男人正是造成雷納多失去一條手臂的原因之一。可是,一想到昨天的事,她實在也無法開口說「我一個人沒問題」。要是昨天那個飛刀刺客再次偷襲,米蕾蒂亞必死無疑。再說——
『因為我的身體破爛不堪,一點用處也沒有,所以您要丟下我嗎?』
她最不希望讓雷納多產生這種想法。
「……請你陪我一起去。」
聞言,雷納多立刻展露笑容。那個笑容讓米蕾蒂亞慶幸自己說了這句話。
「我當然會去。看到耶賽魯,我可能會想判他死刑吧,但我會忍耐的。就算你不讓我去,或是必須犯罪,我也會跟去的。」
「嗯。現在幾點了?」
「就要下午兩點了。先去洗澡、換衣服,然後吃頓飯吧。這話由我來說可能不太妥當,不過公主大人,你現在的外表堪稱悲劇啊。簡直就像連續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