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爛雷納多——只要拔劍就會失去理智,戰鬥到無法動彈為止。
他聽到戰爭就笑著衝出去,不但失去理智,也失去了身體的各部位。頭皮剩下一半、眼睛少了一隻、一隻腳成了義肢。就連剩下的兩條手臂,也在四年前少了一條。
破爛雷納多,他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多。
一
眼前刺客的頭顱飛起,另一端是四年不見的吉伊,他一臉不耐煩。
『為了你這傢伙,每次都害得夥伴遍體鱗傷,你想害死雷納多嗎!』
他當時說的話,在腦中復甦。啊,果真如他所說,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認。
……八月底,從『魔女左足(扎立亞)』出發,前往帝都史特拉迪卡的米蕾蒂亞,很快地進入了『魔王之森』。
這是帝國之中,數一數二惡名昭彰的大森林地帶。沿途的景色與氣候不斷變換,簡直到了令人目不暇給的程度。從樹海到濕地,再到風穴地帶,地貌猶如被斧頭切斷般唐突轉變。不變的是棲息其中的全是足以致命的生物,無論在何處拿出指南針,指針只會團團轉動,不管走到哪裡,都可能當場死亡。
據說這裡是冬之王最初刺殺魔女的地方,地貌也從此產生變化,各種詭異的植物四處蔓延生長,由於太過奇形怪狀,這裡又稱為『受遇刺魔女詛咒的森林』。
米蕾蒂亞剛闖過一處有著蒼鬱參天古木的巨樹林。在枝葉的遼蔽下,即使是大白天也處於陰暗之中。吃人肉的巨鳥在頂上盤旋、致使大腦發狂的花木香氣異常濃烈、大大大小的沼澤吐著看似有毒的氣泡,在林中各處形成陷阱。
能活著離開的途徑原本就極為有限。謹慎的米蕾蒂亞選擇的,更是有別於旅人或商隊慣常行走的街道,那是一條幾乎不為人知的路線。
(沒想到……)
映入眼帘的,是看似幾天前死亡的人類遺體,還看得出骨肉的殘骸,在沼澤的酸液侵蝕下只剩下一半。米蕾蒂亞努力讓自己不為所動,只看了一眼就飛奔離開。草叢上掛著連巨鳥都不吃的徽章,上面的圖案是象徵『狂信』的轉心蓮——屬於法皇家的暗殺神官。
……看來,法皇猊下和他身邊的人已經迅速採取行動了。他們的原則是不殺目標之外的對象,只要與米蕾蒂亞分開,雷納多和吉亞應該能平安無事。
(可是,吉亞的馬車一眨眼就插滿箭矢和匕首……雖然他表示已事先做了預防措施……)
她看著自己那頭亂翹的頭髮。米蕾蒂亞和奧蓮蒂亞不同,幾乎不曾在公開場合露面,一頭醒目的銀髮也染成了深咖啡色。不僅出發日期嚴格保密、路線也變更過,在這廣大的森林裡,對方是如何預先埋伏在自己會經過的地方呢?真是個謎。
隔著裙子,米蕾蒂亞確認纏在大腿上的皮套與裡面的護身刀還在。
現在重要的是和雷納多分開。可以的話,自己必須一個人想辦法解決。
有兩個人從聳立在前方的巨樹上跳了下來。
米蕾蒂亞小小地吸了口氣,以單手將刀刃從刀鞘中拔出。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讓手不再顫抖。接著身子一沉,一口氣往前沖。目標是對方的喉頭。
——不要殺人。
雷納多的話,沉重地壓在胸口。
(————)
她表情扭曲,用力咽下翻湧而上的情緒,揮舞手中的刀。
這時,某個從對向飛來的堅硬重物撞上了刀柄。咦——她才剛這麼想,手中的護身刀便飛了出去。強烈的衝擊力道彷佛能貫穿骨頭,幾乎將米蕾蒂亞整個人撞得往後飛,手腕閃過一陣麻痹。米蕾蒂亞踉蹌了幾步還是無法穩住身體,朝長滿蔓草的地面倒去,她趕緊伸手撐住地面。
眼前,兩名刺客的頭顱名符其實地朝空中飛去。
死者的另一端,那件除了耐用外沒其他優點的大衣映入眼帘。穿著它的是死神的代理人。
「吉伊!」耳邊傳來雷納多錯愕的叫聲。
緊接著,帶著東風刀現身的死神,俐落地斬斷分別從兩個方位飛來的箭矢,又立刻從掌中擲出某個東西——大概是隨手從路上撿來的石頭。
伴隨著低聲哀號,遠方傳來兩個人死去的聲音。
即使白天依然陰森昏暗的森林中,只有那頭經常曝晒在陽光下的金褐頭髮反射著光線。吉伊手中握著刀刃,就這樣盤起雙臂——緊盯著森林深處的某一點。
「……那裡的,你們應該還有兩個人。不是法皇家,大概是『吹笛歌舞團』派來的搜索人員吧。看在我朋友的份上,這次饒你們一命,不想死的話就快點消失。」
剩下的兩道氣息,瞬間消失。
確認兩人離開後,吉伊才擦拭刀刃,一臉不耐煩地還刀入鞘。
米蕾蒂亞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吉伊不是應該正在奧蓮蒂亞所在的東方葛蘭瑟力亞,或類似的大城鎮里昂首闊步才對嗎?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會忽然出現在這座森林裡。
難道是森林中的奇異花香讓自己產生幻覺?她不禁用力揉了揉臉頰與眼睛。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吉伊不但沒有消失,反而以流氓的架勢蹲在眼前,惡狠狠地瞪了米蕾蒂亞一眼,然後毫不留情地伸手朝她額頭一彈。
被死神吉伊彈額頭可不是好玩的事,米蕾蒂亞像個不倒翁似地往後倒,又馬上爬起來。好痛,這是現實。她試著觸摸吉伊胸口,好像真的是他耶。
「——吉伊!真、真的是你沒錯……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喔,很有膽識嘛。對我這個救命恩人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有?」
米蕾蒂亞再度成了不倒翁。
米蕾蒂亞第二次爬起來時,吉伊已經從她身邊走開,面無表情地將兩具無頭屍體踢進一旁的沼澤。隨著咕嚕咕嚕的聲音,漆黑沼澤將落入其中的頭顱和身體吞噬,吐出滿足的氣泡。米蕾蒂亞默默看著這一幕,這座森林就是這樣進食的。
「你沒聽說嗎?奧蓮蒂亞要我來保護你的事。」
「大姑母要吉伊來——吉伊,你竟然接受了?」
「你這麼認為嗎?」
吉伊臉上浮現冷笑,以若無其事的姿勢握住刀鞘中段。他聳了聳肩,那抹淡淡的冷笑已經從臉上消失。
「……米亞,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被束縛吧?」
那雙眼眸轉瞬間失去情感,手指再次無聲地握住刀柄。空洞的眼神彷佛在訴說著,寧可殺了她獲得自由,也不要受到束縛。
那看似緩慢的動作,卻令米蕾蒂亞逐漸無法呼吸,身體微微顫抖著。
就算雷納多在身旁,一旦吉伊拔刀,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他。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壓迫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等回過神時,吉伊的手指已離開刀柄。只見他伸手按壓太陽穴,一臉焦躁地坐在地上。
「啊——混帳,頭快痛死了!可惡的東西。還以為殺了你就可以儘快閃人——奧蓮蒂亞那個臭老婆婆!」
「啊,那、那個頭箍,該不會是……」
米蕾蒂亞靠近吉伊,在他頭上摸索。那裡有條纖細的鎖鏈。手指剛碰到,便感受到一股雷擊般的咒語力量,隨即被彈開。奧蓮蒂亞的咒語很強,緊緊地鎖在吉伊頭上。
「米亞,你再怎麼差勁,好歹也是個魔女吧。快想辦法弄掉這個鬼鎖鏈!我剛才救了你,現在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他好像忘記自己才救了米蕾蒂亞,就立刻想要殺了她的事實。
「……抱歉……這個……我沒辦法。既然是大姑母做的頭箍……我、我想大概就連世界第一的咒殺士都解不開吧……」
「……沒用的傢伙,都是你的錯~~~~~~」
吉伊惡狠狠地瞪了米蕾蒂亞一眼。如果換做別人,恐怕沒辦法說這麼多話,他的頭此刻一定痛得像是被人拿鎚子毆打。即使是吉伊也痛得無法拔刀。
米蕾蒂亞輕輕撫摸吉伊的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什麼。那是某種古老的語言。
吉伊似乎感覺痛苦減輕了些。很快地,也能大口喘氣了。
「只要朝反方向走,這個鬼頭箍就會收緊——我又不是你的管家。」
要是真有這種管家,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不過,如果箍的不是頭部而是手臂,吉伊寧可當場斬斷手臂也會選擇自由吧。在這個世界上,吉伊願意跟隨的人只有奧蓮蒂亞,他比任何人都熱愛自由。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四年前。想起葛蘭瑟力亞那一戰,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便湧上心頭。米蕾蒂亞發現自己心情開始鬆懈,便慌張地將情緒壓下。對米蕾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