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皇帝尤狄亞斯與宰相賽希爾和金雀枝

深夜無聲的靜謐中,響起花剪的「咔嚓」聲。

黑暗中,金黃色的花朵金雀枝從皇帝尤狄亞斯掌中落下。在一股濃郁的木質香氣中,散發出些許的海潮味。『冬之王首級』雖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島嶼,但帝都中樞『卷貝城』卻位於深山裡。儘管時值夏末,在這深夜裡,山頂的空氣還是顯得寒冷。

仰望夜空,映入眼帘的是整片星海。

(看這濕度……明天應該會下雨吧……今晚的葛蘭瑟力亞是陰天……)

飄過帝都史特拉迪卡上空的烏雲,覆蓋了東方葛蘭瑟力亞的夜空,魔女今晚也將度過一個彷佛位於深海底的無光合夜。

他自嘲地笑了起來。

……宛如現在的帝國。

沙沙。身後傳來某人踏過草地的聲音,黑衣宰相開口說道:

「……陛下,是我,賽希爾。」

手上還拿著花剪與金雀枝的皇帝尤狄亞斯回過頭。

夜的另一端,一盞微小的油燈看似孤獨地在風中顫動。皇帝自己——因為夜視能力極好的緣故——很少點燈。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簡直到了畏光的地步。

「怎麼了?賽希爾,有什麼急事?」

「不,只是找藉口來看看您。我在辦公室待得有些煩悶。」

她的聲音聽來平靜疲憊。總是穿得一身黑的宰相,即使凝神細看,依然一副隨時會融入黑夜中的模樣。油燈的火光在她臉上造成深濃陰影,看不清楚表情。或許是不想讓人看見疲倦的模樣吧。賽希爾年輕時就很纖細,最近更是清瘦了不少。只有看到這樣的她,早已放棄做個賢明皇帝的尤狄亞斯,才會反省起自己的怠惰。他微笑說道:

「你已經跟了我幾十年,到現在還看不膩嗎?」

賽希爾似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在處理國政時向來辣手冷血、挖苦人的話說得比誰都高明,唯有在自己面前始終木訥沉默。不知為何,從以前就是這樣。

尤狄亞斯慢慢往前走,賽希爾也放輕腳步,跟在他身後三步左右。

「魔女家的米蕾蒂亞公主,已經從『魔女左足』出發了。順利的話,九月底就會抵達帝都。」

「嗯,宰相會議的日期呢?」

「若小魔女殿下平安抵達帝都,將在數日後召開。」

屆時,『小丑』的帝位繼承候補權與魔女家的輔佐權將正式獲得承認,少年成為皇子,獲得皇帝候選人的權利。反過來說,如果米蕾蒂亞無法順利出席宰相會議,由魔女家輔佐皇子一事也將成為泡影。這場皇帝遴選之戰,法皇家肯定不戰而勝。

「法皇一定會採取行動。關於旅途中的安危,奧蓮蒂亞想必已有準備。到了帝都之後,端看『小丑』怎麼努力了。」

賽希爾說得有些含糊。然而,不管如何,自己的任務就是毫不掩飾地稟告。

「……說到宰相會議,小魔女殿下捎來信函,說是受奧蓮蒂亞大人所託。是關於與亞琉加王朝的……停戰協定。」

一陣彷佛進入「無」境界的沉默降臨,有如時間停止般的靜寂。原因是賽希爾提及的內容,還有從她口中說出的兩個名字。

不久,黑暗中才傳來「知道了」的簡短回應。

賽希爾接著傳達了其他幾件事,尤狄亞斯一如往常地仔細傾聽並點頭。

平日的皇帝總是一副慵懶模樣,眼神冷淡得近乎結冰,彷佛拖著鎖煉般行走。只要坐上王座,就用手托著下巴,臉上的表情毫無溫度可言,讓人忍不住想——他是否就要這樣與王位同化。燭火般微弱的熱情已然消失,原本美麗澄凈的心,也從深處逐漸混濁,好像能夠聽到他身上發出石化的聲音。

然而,只有在賽希爾面前,他會露出不願讓人更加擔心的微笑。

這是他的體貼——事實上也很有他的風格。諷刺的是,唯有在眾目睽睽的公開場合,他才能盡情表現出疲憊的面容。

因此,賽希爾才會找藉口來看他。給自己的藉口。

「法皇好像真的想把我趕下王位呢。」

金雀枝的金色花瓣從尤狄亞斯手中飄落。

「再怎麼得意忘形,總該有個限度,也不想想法皇家是拜誰所賜才有今天。還不是因為陛下您,將許多特權歸還給法皇家。」

「過去,奧蓮蒂亞曾對我說,要我千萬別利用法皇家來治世。她還說,以神為盾的人聽不到人民說的話,總有一天,他們連皇帝都會瞧不起。」

父皇瓦倫狄米亞斯雖然是個不正常的人,但在身為皇帝時,仍是一位無論內政外交都交出斐然政績的名君。他將法皇家屏除於政治之外的做法,就連奧蓮蒂亞都不得不認同。然而,尤狄亞斯即位後卻堅持己見,冀望神與信仰能為這個在父皇治理下飽受戰亂、充滿死亡與絕望的國家帶來療愈與秩序——

他認為,與其為國家殺人,不如為神殺人,或許更能獲得救贖。

「……結果卻是這樣。不過幾十年的時間,他們就像白蟻一樣侵蝕帝國……」

尤狄亞斯的藍色眼眸沒入黑暗中……奧蓮蒂亞向來都是正確的。待在對方身邊時,他不知道因為自己的無能遭受多少打擊,連他都覺得慘不忍睹。

(所以,奧蓮蒂亞……這個王位,我絕對不能讓給你……)

這是他在父王瓦倫狄米亞斯成為屍體的那個冬日所做的決定。

尤狄亞斯的側臉空洞得令人不寒而慄,深深震撼了賽希爾。

近年來,與處理政務相較,尤狄亞斯獨自待在聖堂里祈禱的時間反而更長,讓愈來愈多人懷疑他的精神狀態,法皇家也刻意不否認。這真是令人嗤之以鼻的笑話。可是,賽希爾也一度懷疑過其真實性。從以前到現在,尤狄亞斯確實在剎那間差點陷入瘋狂。每當他想起『魔女』奧蓮蒂亞時……

有著銀白色頭髮與藤紫色雙眸的美麗魔女,為了她,皇帝的狀況愈來愈糟。

「——賽希爾。」

「是……」,

賽希爾倒抽一口氣。皇帝因狐疑而顰眉,藍色眼眸呈現一如往常的聰明犀利,前一刻的猶疑不定宛如幻影,已消失無蹤。

這變化幾乎使賽希爾產生錯覺,懷疑有問題的其實是自己的腦袋。

「……你回去吧。接下來的路,我得一個人走才行。」

賽希爾頓了一下,隨即默默停下腳步。花剪、金雀枝與皇帝的身影一起被黑暗吞沒。彷佛忘了賽希爾的存在,尤狄亞斯一次也沒有回頭。每次都是這樣。然而,總覺得哪天他會就此離去,再也不會回來。

就算去尋找,或許也只能找到掉落的花剪與金雀枝吧。

那是除了皇帝之外,沒人能進入的地方。儘管是侍奉了他幾十年的賽希爾,也絕對無法進入。那陰暗的世界,皇帝的內心深處……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能將你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兩個執著……)

裡面並不包括賽希爾。

仰望天空,只見滿天星斗。光與暗之海,讓人彷佛要溺斃其中。

手持金雀枝的皇帝現在也獨自祈禱著。沒有人知道他在祈求什麼。

……看似永恆不滅的星光,躲進隨風而來的雲朵後方,轉眼消失。

皇帝低頭凝視地面,開玩笑地哼著:

「『……城堡里的「小丑」戴著面具、雙手雙腳銬著枷鎖。只要陛下提出要求,他就必須跳舞,甚至成為叛徒或殺手……』」

在黑暗中獨自走動時,總是有種雙手雙腳都拖著枷鎖的感覺。

只要稍有遲疑,枷鎖摩擦的窸卒聲好像就要跟上來了,這是幻聽嗎?要是回頭看,說不定會在黑色的樹蔭下看見黑羊探頭。尤狄亞斯發出冷笑。

父皇離奇死亡、尤狄亞斯即位的那個特別的冬日。

……在那之前,尤狄亞斯一直相信神的存在。

他不僅相信,也確實掌握在手中,無論是神或永遠。

甚至是愛。

『哎呀,狄伊,你來啦。我還以為來的會是琉加……騙你的啦,幸好來的是你,尤狄亞斯。』

……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就算是在鳥籠里,只要看得見天空,就有辦法活下去。唯獨看不到天空的房間不行。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不過……我改變主意了。你的眼睛,和天空的顏色一樣,所以我好像勉強可以活下去。或許,還能再撐一陣子……所以,快點來救我吧。到時,我們三個人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吧。永遠離開。』

當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奧蓮蒂亞與亞琉加,這兩個名字還不等於敵人,依舊代表無可取代的心愿和希望。能夠永遠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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