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諾文口中吐出黑紅鮮血的同一時間,觀眾席傳來了一陣悲鳴。
「果然!果然我還是不要這樣!諾文、別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被人們認識到之後,莉帕便失去了實體。
黑色的大鐮刀也一樣,諾文的胸口空留一個大洞,血如泉涌。
「我心裡沒底啊!如果諾文不在了的話,知道千年前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了!只剩我孤獨一人!!」
莉帕一邊哭喊,一邊挽留血流不止的諾文。
她就像個孩子——不、就像是幼兒一樣撒著嬌。
昨天那副老練魔女的威嚴全然無處可尋。
「噶、哈啊——!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諾文一邊吐血,一邊因疼痛而打了個趔趄。
但他卻仍然站穩了腳跟。
原本近乎消失的身體溢滿了力量,整個人的輪廓也變得明晰起來。明明心臟被開了個洞,他的樣子卻比開洞之前還富有生氣。
「太好了……!諾文、這樣一來……!這樣一來就變成那傢伙所說的『半死體(HalfMonster)』了呢!?」
「『半死體』個鬼啊!這都要即死了啊你這笨丫頭!咕、嗚……!」
從心臟處流出的鮮血在接觸到空氣的同時變成了水晶。
本已停止的『怪物化』進程重新啟動,伴隨著詭異的聲音,諾文的身體開始變質。
簡直就像不允許諾文以人的身份死去一樣——我隱約感覺到了這樣一種世界的惡意。
「可以的!還趕得上!只要當這場決賽沒發生過就行了!只要變成怪物逃走的話,『榮光』什麼的一切都會失去,諾文的留戀就能殘留下來!!」
「——不·對·啊,莉帕。跟那種事沒關係。我只是希望能讓人記住我這個人的存在而已……不對,比那更小的——比如說,我只是想在孩子們面前耍個帥而已。僅此而已啊。那些都已經實現了。已經實現了啊!」
「但、但是,諾文的力量回來了!因為我摻和這一下,你不再消失了!!」
確實如此,被莉帕刺穿了心臟之後,諾文的力量就恢複了,他變得無法消失了。可是個中原委跟莉帕所想的截然不同。
「那是當然的啊。看到你干出這種蠢事,我自然就沒法消失了。雖然要承認這一點讓我不大甘心,但是我的『留戀』還有一個……!還留著一個……!!」
「誒……『留戀』還有一個……?」
這是一開始就明白的問題。
如果『留戀』不是複數,恐怕諾文早就因為傳授我和孩子們劍術而消失了。明明如此,他之所以能在岌岌可危的狀態下留存於世,就是因為還存在最後一個『留戀』。
諾文對此肯定早就瞭然於心。
縱然明白,可他卻不肯承認。
但是諾文現在已經不會再搞錯了。
他不會再撇開視線。
「——我最後的『留戀』就·是·你·啊,莉帕。」
諾文轉身看著莉帕,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但卻碰不到。
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默默地攥緊了手掌。
「誒、誒……?」
莉帕僵住了。
「比起你想要守護我的心情,我想要守護你的感情更甚啊……我最棒的『摯友』、莉帕。」
「『摯友』……!?」
「但是,這一點是我無法實現的。沒辦法實現啊……只要我存在,你就會為『殺人衝動』所苦。並且我自己……還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暴走,傷害到大家的存在。」
諾文知道莉帕在承受『殺人衝動』的煎熬。
因此才對自己的感情多加掩飾,一心想要儘快從莉帕的面前消失。
可如今,諾文明白隱藏感情已經產生了反效果,所以終於將自己的真心告知了莉帕。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平時的諾文在莉帕面前無法變得坦率,總是說些會招人討厭的話。只有在跟我兩人獨處的時候,他才會拿出為莉帕憂心的態度。
「事、事到如今,不要到了這個時候才稱呼我為『摯友』啊,諾文……!你明明一直都不肯說這種話的……!」
「所以,我決定要消失……!死人就應該像個死人的樣子,不給大家添麻煩地消失才對啊……!」
「為什麼?我不明白啊。為什麼諾文非要消失不可呢……?為什麼我必須要變得孤獨一人不可呢……?吶,為什麼啊!?」
「雖然我死了,但是你還活著。差別就在這裡啊,莉帕。雖然你的身體是魔法構成的,但是卻能好好活下去!並且經由我的消失,莉帕終於能夠從『詛咒』中得到解放!你就終於能在真正的意義上以『格林·莉姆·莉帕』的身份活下去了……!!」
在諾文的內心深處滿溢著對莉帕的愛。
我很懂這份感情,它跟我對妹妹的思念很像。
「所以說……拜託了,請你笑著送我上路吧。這是來自『摯友』的請求……」
接著,諾文稱呼莉帕為『摯友』,溫柔地拜託道。
聽到他的請求,莉帕顫抖起來。
「說『摯友』什麼的……!太卑鄙了啊……!這種說法太卑鄙了啊……諾文也好,大哥哥也好大家都這樣……!!」
在難以接受的請求面前,莉帕淚流不已。
被諾文稱呼為『摯友』的喜悅與悲傷讓她聲淚俱下。
莉帕一直渴求著朋友,而現在她終於被最重要的人稱呼為『摯友』。可來自這位『摯友』的請求,對幼小的莉帕來說實在是太過嚴苛。
作為『摯友』,她未嘗不想答應,可一旦如此,自己的『摯友』就會消失。
面對兩難的抉擇,莉帕動彈不得。
將已經做好死亡覺悟的諾文的心臟刺穿,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改變命運,這讓她悲嘆不已。
諾文將這樣的莉帕抱在胸前。在差一點即將穿過的地方停下手上的動作,展現出懷抱她的樣子,安慰著莉帕。
接著,他將不斷水晶化的身體轉向我。
「……抱歉了,渦波。一如所聞,到了這一步,看來還是要給你添更多的麻煩啊。」
「……沒關係。我就是帶著那個打算才來的。餘力還有的是。」
我告訴諾文無須介懷。
這場決賽不僅僅是我和諾文的戰鬥。
昨天晚上,在沒能說服莉帕的時點上,我就做好這個覺悟了。
年紀還小的莉帕到最後都會說些任性的話。而作為摯友,我和諾文必須傾聽。
直覺早已告訴我會這樣。
因此,我才以『持有物品』為中心進行戰鬥,藉此節省魔力。
雖然諾文的『亡靈一閃』使計畫有些偏離,但再戰並不成問題。
「怪物化之後,我一定會喪失理性,直到身體破滅為止,我想必會以破壞一切的勢頭暴走吧……因為這個傻姑娘的錯,真是抱歉了……」
「沒事,我知道這件事是無法避免的……恐怕在跟諾文與莉帕相遇的時候,這一切就是定局……我有這種感覺……」
不管走上哪一條路,諾文·阿雷亞斯都會死在格林·莉姆·莉帕手上。從他們現身於三十層開始,這樣凝重的思念就一直存在於兩人之間。
「是啊,或許真是這樣……」
即使觸碰不到,諾文還是溫柔地撫摸著莉帕的頭。
接著,他重新繃緊平穩的表情,解開了溫柔地摟著莉帕的雙手。
諾文緩緩地離開了莉帕身邊。
他拉開距離,向我懇求道:
「拜託了,渦波。從接下來將要失去自我的我手下——不對,請從世界上全部的惡意手下保護好莉帕……這樣的話,我就能實現所有的留戀,放心地走了……」
莉帕顫抖著朝諾文伸出手。
但是諾文搖搖頭,繼續拉開距離。
我緩緩走上前,代替諾文站到莉帕身旁,點了點頭。
「多謝了……我實在是擔心莉帕擔心得不得了。這丫頭是我第一個朋友。豈止是摯友,我甚至當她是自己的女兒和妹妹來看待。……但是,因為她特殊的『出身』,前路上遍布了不幸和試練。明明如此,她卻是這麼一個不成熟的傻孩子。如果我消失了的話,就沒有人能守護莉帕了。我對此感到很不安啊……」
「放心吧,諾文。我會保護好莉帕的。不會把她交給任何人。」
「呼,此話當真?就算是以國家為敵也能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