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一枚名喚海因的棋子

『天上之七騎士』序列第二位、海因·赫勒比勒夏因。

這就是現在頂在我頭上的稱號。

然而,其實我對這種高高在上的稱號了無興趣。因為我並不想成為那種憑恃地位和名譽耀武揚威的騎士。相較之下,在歌劇中作為配角登場的,只為了唯一一人獻出自己的一切的鄉村騎士讓我更有好感。我想要成為的,是那種能將某個人守護好的正義的騎士。

可是到頭來,我沒能成為任何人的騎士,就這麼苟活至今。出生於弗茨亞茨的騎士名門,在家名的脅迫之下刻苦鍛煉,結果卻用掌握在手的力量在錯誤的道路上愈行愈遠,直至今日,從來如此。我就是這麼一個不成器的男人。(譯註:赫勒比勒夏因家,在本作中位列聯合國四大貴族之一)

十八歲那年,在剛被拔擢為『天上之七騎士』後沒過多久,我與大小姐邂逅了。

在上司的引領下,我穿過大聖堂仄暗的地下通道,推開一道沉重的石門,進入了一間只有一根蠟燭和一張床鋪的,氛圍詭異的房間。就在那裡,我遇到了她。

當時的大小姐正闔著眼睛在床上休息。直到現在,那一幕在我的記憶中都是如此鮮明。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看到蓋著一張潔白無瑕的床單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的、美得遠邁群倫的大小姐的那一刻,我作為一個騎士的故事,才終於拉開了帷幕——

——當那超脫俗世的美被展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事先獲悉了簡單的說明,所以我知道,她便是『聖人緹婭拉的容器』。

但我還是不由地出聲確認道。

「這就是、那個『聖人緹婭拉』大人嗎……」

「沒錯,她就是作為聖人緹婭拉大人留下的『再誕魔法』的素體(身體)而生的少女。既是我弗茨亞茨的夙願,也是魔法技術的結晶。」

將我帶至此處的男人簡潔地回答道。

他的名字是斐勒盧托·利奧斯——是擔任這個國家代理宰相一職的壯年男性。隨著茶褐色的頭髮輕輕搖曳,他以那雙渾濁的眼睛瞄了我一眼。

因為『天上之騎士』時下還是斐勒盧托的直屬部隊,所以他現在算是我的上司。正如那渾濁的雙眼所示,斐勒盧托是個行事不擇手段的人,饒是如此,但他對國家的忠誠卻不比任何人遜色,作為上司屬於差強人意的類型。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看外表她已經有十幾歲了啊……」

「不,她還是個剛誕生不到一年的嬰兒。因為素體的固定是在最近才告成的。我記得距她誕生應該才過了三個月吧……」

「三、三個月……?那、那為何身體會是這樣……」

我大感驚訝。

從肉體年齡來看,面前的少女不可能還是個嬰兒。

「依仗目前的魔法技術是可能做到的。因為必須要讓她趕上三年後的聖誕祭,所以自然要對她的肉體年齡予以適當的調整。在始祖預言的年份,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獻上十六歲的完成品乃是我們的使命。」

斐勒盧托將感到驚訝的我撂在一旁若無其事地繼續道。

「為此而被選中負責教育她的人就是你了。騎士海因·赫勒比勒夏因。」

「讓我來教育她嗎……?」

「總而言之,我們暫且會將她當做聖人緹婭拉的末裔來對待,並賦予她現人神的地位,以備那一天的到來。……而你要做的就是將那準備中的一部分做好。因為我們必須要讓她掌握一定程度的力量和教養。等到聖人大人降臨的時候,如果她的身體不夠犀利,計畫是會有延誤的。我們希望聖人大人在降臨之後就能立刻開始行動。」

講到這裡,我終於不再是一頭霧水了。

也就是說,我的任務是將面前的少女作為聖人的載體,給她培養到不會辱沒聖人緹婭拉大人的水準。

「是要我負責鍛煉這名少女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應該能做得到。」

「不,只是鍛煉還不夠。接下來才是重點。你聽好——再過不久,她就會萌生全新的自我。到了那個時候,最要緊的問題在於,她是否願意接受儀式。而你要做的就是要誘導她,讓她能毫無怨言地選擇接受。」

然而結果證明我的想法大錯特錯。

我看向斐勒盧托那渾濁的雙目詢問道。

「請、請問,您說的萌生自我是什麼意思?是這孩子嗎?您是說,她會擁有不同於聖人緹婭拉的、另外的女孩子的心靈……?」

「那不是當然的么。她是幾個月前剛剛誕生的一個嬰兒。那即將萌生的自我,有可能會拒絕被緹婭拉大人的自我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不是共生、而是被替換掉?那豈不是說——」

——豈不是說,這孩子會就此而死嗎?

想到這裡,我心頭燃起一縷義憤的火焰,但緊接著又有一道冰冷的話語傳進了我耳中。

「這既是國家的決定、也是萊文教總體的意志、更是始祖的遺言。騎士海因。」

「…………」

那一小撮義憤的火焰轉眼間就被名喚國家意志的凌冰碾得無跡可尋。

「她將會成為萬人尊崇的聖人。這是理應被祝福的幸事,絕不是要付諸哀憐的悲劇。你現在懷抱在心的思想,視情況而定有可能被解讀為對國家的不忠。」

「哪裡、我斷無此念。」

什麼叫不忠。不過就是位高權重,你還真敢說。

我一面在心裡唾罵,一面俯首致歉。

「如果你有不滿,那就好好完成這項工作便是,騎士海因。她能滿心歡喜地接受自己成為聖人緹婭拉大人的宿命,我們也能歡欣不已地得償夙願。民眾也會喜笑顏開地對之獻上祝福。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任何人遭受不幸了不是么?換言之,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就是你的工作。就是為了這個,我們才挑選年齡適宜,同時又擅於故事創作的你來負責此事。只要發揮你寫作的本事,將萊文教的美好、聖人緹婭拉的偉大、使命與獻身的可敬裝點給她就行了。」

言及於此,斐勒盧托的解釋告一段落。

可是只說這些根本不夠。

當然了,無論如何我都只能遵從他的指示。

只能咬緊牙關對強壓在身的重擔逆來順受。這是身為赫勒比勒夏因家的騎士的宿命。

「你聽明白了嗎,就交給你了。赫·勒·比·勒·夏·因·的·騎·士啊。」(譯註:Hellvilleshine、Hell will shine,地獄終將閃耀之光,一如姓氏所示,每一個赫勒比勒夏因的角色都有在絕望中為他人帶來光芒的宿命)

斐勒盧托為我銬上了言辭的枷鎖,僅僅是這一句話,就將我死死地嵌在了職責上動彈不得。

留下這句話之後,斐勒盧托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隻身一人被留在這昏暗的房間中的我不由地嘆了口氣。

接著,我靠近房間中央的床鋪,將在上面休息的少女搖醒。既然是工作,那就要儘快上崗。

「嗯、嗯—、嗚……」

「你、你好,我叫海因。請多關照。」

我以儘可能溫柔而清爽的聲音,沖緩緩睜開雙眼的少女搭話道。

這也是出於想要作為教育者獲取信用的考量。

少女捂著腦袋挺起了上半身。

「a、啊……海、海因?我、我的、我叫……?唔、頭有點痛……」

少女理解我話中的意思,並開始回想自己的事情——緊接著她便意識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麼。

「我是?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唔、各種各樣的信息在腦袋裡閃來閃去……」

聽到這句話,我推測出了少女的狀態。

恐怕在她血中的術式里,已經包含了常識和語言能力了吧。如果對其放任自流,想必她很快就能掌握於十六歲所必須的一切東西。不然剛出生三個月的她根本不可能有和我交流的能力。

「你不用勉強自己去想。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你的名字了。」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瞪大雙眼看了過來。

這即將賦予她的名字,也是弗茨亞茨高層準備的一道鎖鏈——

「——拉絲緹婭拉。你的名字是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譯註:Lastiara、即Last Tiara、終之冠、最後的緹婭拉之意)

我將這個近乎於詛咒的名字授予了少女。

「拉絲緹婭拉……我的名字是拉絲緹婭拉……」

少女有些欣喜地紅著臉重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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