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小書談寫的部分,開始於「由記話起」,到上一節「修改」,已經談了17個題目,這在全書中好像織布梭的中段,顯得特別粗大。這自然是難免的,因為學作文,目的就是學會寫,讀也是為了寫。說起寫,真是個包羅萬象的玩意兒,由概括到具體,由理論到實踐,由正面到反面,千頭萬緒,說也說不盡。以上17節所談都是正面的,偏於概括的,就是,關於寫,據我所知,主要有哪些事需要注意,或者說,應該怎樣寫。應該怎樣的反面是不應該怎樣,這本來可以由正面推出來,用不著說。不過,人間有些事,積習難改,甚至積非成是,為了引起注意,變難改為可改,多在耳邊吵嚷幾次也許有好處。也就是基於這個想法,所以決定從反面說說不應該怎樣寫,算作談寫的部分的尾聲。關於不應該怎樣寫,情況也複雜得很,難於細說,也不好多說。因為:(1)所指都是有些人所偏愛,會引起無謂的爭論;(2)幸而獲得多數人首肯,對著癩瘡疤喊「亮」總是不討人喜歡;(3)我是不大相信所謂作文法的,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不也正是法嗎?但是,與「各行其是」並立的還有「各言其所信」,所以還是決定說說我認為不應該的一點點。這一點點是表達方面的流行病,——比醫學方面的流行病更難對付,因為寫作上的,面貌模糊,常常使人誤認為美,不是病,因而就更難防治。這所謂流行病,勢力最大的是「粉飾造作」、「累贅拖沓」和「板滯沉悶」。這一節先談「粉飾造作」。
這是個難於說清楚的事物。因為:(1)寫作應該求好,而適度的修潤與粉飾造作之間卻沒有明確的界限。(2)粉飾造作的目的是求好,而且有不少人很欣賞這樣精雕細琢,你說是病,怎麼能夠使人心服?(3)舉例的辦法不好用,因為:a.過於突出的常常缺乏普遍性,b.反之又難於說明情況,c.這近於指名道姓,會招來不愉快。但是不舉例又實在難於講清楚。不得已,還是先拿點實物看看。例都是隨手揀來的,目的只是顯示錶達方面的兩種格調,並不含有褒貶之意。
先舉反面的:
(1)火場,驚慌之地;看他處亂不驚,神色從容。
當然,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有沒有易燃易爆物?有沒有珍貴物品?人,更寶貴……不過,若電視節目製作者洞悉這些戰士的特殊心理,或許會盡量避免採用各種鈴聲,因為,任何鈴響,都會扣動他們那異常敏感的神經。……差兩分零點「停水」。單忠宣布戰鬥結束。驟然,迎春的鞭炮聲響徹全城,北京的夜空流光飛彩。「呵,多美!」戰士舒心地望著,笑了。(某晚報二版)
(2)音樂是這幅畫上的瑰麗璀璨的色彩。昨天的田野,淡彩輕抹,審視了年輕人精神的被蹂躪和他們的憧憬、追求、奮起;今天的田野,濃墨重彩渲染他們的勃發英姿和色彩斑斕的創造性生活。……韓七月墳前一場戲的音樂是頗有哲人睿語似的撼人心魄的力量的。人們都默默無語,因為在這裡無須任何人作凄清苦冷的表露。
(某日報三版)
再舉正面的:
(1)我家的貓咪總是咬人,也很不聽話。它總是竄到窗台上,通過玻璃窗向外張望。爸爸說它太悶了,讓我把貓咪撒開,好叫它出去玩玩。可是,它出去了還會回來嗎?如果走失了,我該多傷心!……天近傍晚的時候,出人意料,貓咪晃著尾巴,悠閑地回來了。我欣喜若狂地大喊:「爸爸!媽媽!試驗成功了!」一家人全湊了過來。只見貓咪渾身雪白的毛上沾著新鮮的泥土。爸爸笑著說:「它和人是一樣的,若從早到晚天天關在屋子裡,誰都會有意見的!」(某晚報三版,初二學生作)
(2)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這樣。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為屋裡居人的火的溫熱。別的,在晴天之下,旋風忽來,便蓬勃地奮飛,在日光中燦燦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霧,旋轉而且升騰,瀰漫太空,使太空旋轉而且升騰地閃爍。(魯迅《野草·雪》)
正反兩面的例,(1)都是記事,(2)都是帶有詩意的述觀感,可是讀一讀,任何人都會感到,格調大不相同。至於印象,那就會甲有甲的,乙有乙的。難得多調查研究,只好說說自己的。這可以從幾個方面看,(1)用力方面,反面的容易看出來,像第一次上台演出,用盡全身力量,希望獲得滿堂好;正面的呢,難說,也許同樣用力了,可是看不出來,所以也可能是行所無事。(2)因而讀者的感覺是,正面的是割雞用牛刀,輕而易舉,綽有餘裕;反面的正好相反,是割牛用雞刀,左支右絀,捉襟見肘。(3)詞句的節奏方面,正面的,通暢自然,一清如水;反面的,生硬艱澀,磕磕絆絆。(4)意思方面,正面的,清楚鮮明;反面的,模糊晦澀。(5)總的結果,讀正面的,感到輕快親切,讀了一遍還想再讀;讀反面的,感到費力不小而像是陷到五里霧中,經常是看幾行扔開。
有人也許會說,扔開,那是你的一偏之見;有不少人也許想讀「三」遍。這大概是事實,譬如說,也致力於揣摩這種格調的人,總不會沒有終篇就放下吧?在這方面,爭論是沒有用的。我只想說說我的理由,是:(1)像上面舉的正面的兩個例,看了皺眉,說是很糟的總不會有吧?(2)文學史上的名文,一般評論(個別的異說總難免)為高超的,都是言淺意深、通暢自然的,這裡面有理在,不可能完全出於偏見。(3)通暢自然是文章的更高的境界(與「穠麗古奧」比,不是與「生硬晦澀」比),這在前面已經說過,不重複。(4)還可以追根問柢,寫文章,所求是什麼?是求讀者通曉還是不通曉?粉飾造作,費大力的結果是讀者也費大力,甚至莫知所云,這能算是走了順路嗎?
上面許多分辨的話,如果還不能說服偏愛粉飾造作的一些人,那就不再爭論也好。不過為了這篇標題作文能夠成篇,我不得不假定我的看法是正確的。然後才可以像醫生一樣,先搞清楚病狀和病源,再然後是斟酌處方。
病狀容易找到,大致說是表現在四個方面:一是可以直說而偏偏曲說,如上面例里的「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都會扣動他們那異常敏感的神經」,「音樂是這幅畫上的瑰麗璀璨的色彩」就是。二是可以明說(意思明顯)而偏偏暗說(意思晦澀),如上面例里的「審視了年輕人精神的被蹂躪和他們的憧憬、追求、奮起」,「濃墨重彩渲染他們的勃發英姿和色彩斑斕的創造性生活」,「因為在這裡無須任何人作凄清苦冷的表露」就是。三是可以本色而偏偏塗脂抹粉,如某報三版徵文選登中一篇的「紅雲一般的地毯鋪展出童話般的奇境。瀑布一樣的吊燈流溢著繽紛的色彩。那些古色古香的構築在樓中的水榭亭台和屋頂花園,那一千多套堪稱豪華的客房和眾多的酒廊餐廳」就是。四是可以用平常話而偏偏文謅謅。這通常有三種辦法:a.用不見於口語的文,如上面例里的「處亂不驚」、「淡彩輕抹」、「撼人心魄」就是;b.生造詞語,如上面例里的「流光飛彩」、「睿語」、「苦冷」就是;c.亂用文言成分,如上引某報徵文選登中另一篇的「走出小花園,來到四十米高、四十多米長的冷庫前,感到這裡別有洞天。樓前的噴水池,噴珠濺玉,依稀描出一彎不泯的彩虹,與雋秀的太湖石相映成趣。樓的兩側,檜柏、油松凝寒滴翠,花壇、草坪鱗次櫛比」就是。
病源難說,因為很複雜,有的人也許是一種或主要是一種,有的人也許兼有幾種。這幾種是:(1)可以說是自然的過程。有不少所謂「藝」,學習進程都可以大致分為三個階段,開頭是不得其門而入,想用力用不上;中間是略有所知,恨不得一步登天;末期是爐火純青,歸真返樸。實例很不少,較遠期的如書法、參禪是這樣,較近期的如武術、演戲也是這樣。學作文也同一理,想一步登天而還沒有孫悟空的本領,於是就眼前身後找梯子,而最容易找到的就是粉飾造作,這樣寫,至少作者會這樣想:你看,我比一般人高多了吧?高,就行程說也許是這樣,可惜是走了差路,越走得遠離作文應有的目標越遠。但這也不要緊,既然是自然的過程,它就必致有過去的一天;不過要有條件,是繼續向前走,目光有變,這留到下面再說。(2)學什麼唱什麼。因為讀的大多是這種格調的作品,久而成癖,甚至以為只有這樣寫才可以稱為文章,提起筆自然就成為這個格調。(3)認識問題。就是說,在多種格調之中,比較之後,偏偏覺得粉飾造作、扭扭捏捏好,甚至能夠說出所以如此認為的理由。(4)也許還有資質方面的原因?比如說,孿生兄弟,受同樣的教養,也可能一個喜歡鑽圖書館,另一個喜歡留長發,戴蛤蟆鏡。看文章也是如此,比如同是封建時期的文人,有的人抱著《文選》不放,有的人則迷戀唐宋八大家。
不管是由於什麼,只要承認是病,就要治。找到病源,處方不難,不過是:(1)要擴大眼界,多讀,尤其要多讀好的。(2)在多讀中積累,比較,吟味,培養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