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節末尾說到聲律,要求錦上添花。寫完,自己想想,這本小書本意是為初學說法,思路卻跑了野馬,闖入平平仄仄平,即使還不夠胡來,也總是好高騖遠吧?似乎應該趕緊打住。繼而一想,既然已經高了,遠了,也無妨一不做,二不休,再高一些,再遠一些,碰碰「風格」問題。這樣再岔下去,也有個理由,就是:常拿筆,隨手塗抹,所得漸多,所行漸遠,你總會胃口更大,慾望更奢,這就不能不碰到風格問題,說得更明顯一些,是願意自己的文章有自己的味兒。
古往今來的大作家,文章幾乎都有自己的味兒,即所謂獨特的風格。遠的如莊子和荀子,前者飄逸,後者嚴謹;中的如曾鞏和蘇軾,前者總是板著面孔,後者總是說說笑笑;近的如魯迅先生和朱自清,前者如從昆崙山上向下放水,後者如在細而柔的綾子上繡花。大作家之所以成為大作家,除了所寫的內容有高價值以外,就是因為文章有自己的風格。或者說得委婉一些,一切大作家,文章都會有自己的風格。兩個作家,風格可以差得很多,如剛才舉的那幾位;也可以差得不很多,如歐陽修和司馬光。同是風格,還有近於常格和遠於常格之別。這或者不能說是哪種高一些,哪種低一些。不過遠於常格的,一般說總是造詣比較高的,更值得注意的,古代的如《莊子》,近代的如魯迅先生著作,勤於讀書的讀者不必看署名,就可以嗅出這是《莊子》,這是魯迅先生所寫。文章寫到人家能夠嗅出特殊的味道,這才夠得上高,說得上妙。
風格是什麼?簡單說是:人的資質或個性,學識或見識,表達能力和表達習慣,拿筆時的心境,幾種加起來,在字面上的反映。資質或個性,即信什麼,喜歡什麼,人不能盡同,或有大差別,如莊子和荀子,我們雖然沒有見過,但可以推想,前者玩世不恭,有風趣,後者必是道貌岸然。這不同的個性不能不表現在文章上。學識或見識,表達能力和表達習慣,自然更要表現在文章上。寫時的心境也有關係,如李後主,資質、學識等是有定的,可是寫詞,前後期的風格迥然不同,那是因為,前期是作小朝廷的皇帝,紙醉金迷,後期則是以眼淚洗面了。幾種成分,人與人都不能盡同,加起來成為總和,差別自然就更大;表現到文章上就會成為不同的風格。不過能不能形成風格,至少從成品檢查方面看,那主要是看錶達能力和表達習慣能不能高到某種程度;不夠高,甚至還不能通順,自然談不到風格。因此,談風格,從功利主義的角度著眼,我們應該特別注意的是表達能力和表達習慣。
風格有多種。文學史上,分得清晰細緻並為大家所熟悉的是晚唐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這24種是:雄渾、沖淡,纖穠、沉著、高古、典雅、洗鍊、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縝密、疏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形容、超詣、飄逸、曠達、流動。是不是還可以分得更細?自然可以,因為分析評介詩文作法的一類著作,包括《文心雕龍》,大量的詩話、詞話,直到各種選本的高頭批註,等等,其中不少名目是24詩品之外的。這些名目都是看來清楚、想來模糊的玩意兒,甚至應該說可意會不可言傳。司空圖煞費苦心以求言傳,結果也只能多乞援於比喻,如「含蓄」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己,若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沉浮。如淥滿酒,花時返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不著一字」,「萬取一收」,這指的是哪一種寫法?也仍是可意會不可言傳。但我們也可以從另一面思索,就說是近於捕風捉影吧,反正「雄渾」絕不同於「纖穠」,「綺麗」絕不同於「自然」。事實也正是,寫文章,如果成熟到某種程度,那就有可能具有這種風格(如「豪放」)或那種風格(如「縝密」),或者兼有這種風格和那種風格(如「清奇」加「流動」)。有風格,或說有自己的味兒,這自然是高的境界;
不過既然是一種境界,它就容許人走到那裡或接近它。
這裡要插說一個問題,是風格有沒有壞的。如果風格是指表現在文章中的特點(為了問題單純,這裡還是限於表達方面),那就應該說,有壞的。舉兩個突出的例。一個是,一位已經作古的學者,作品不少,行文很蹩腳,生硬沉悶,甚至語句常常不能明確地表意。這是他的文章的特點。另一個是,一位半老年人,大概希圖特別懇切吧,發言,一句話的後半,或兩句話的後一句,總要重述一遍。這是他的語言的特點。如果這也可以算作風格,風格的名目中就要加上「昏沉」、「冗贅」等等。我們習慣稱這類特點為缺點,不稱為風格,可見所謂風格是指好的特點,壞的不能算。
這好的特點,怎麼取得呢?辦法是「採花成蜜」。資質或個性,生而有之,能不能人定勝天,留待教育學家和心理學家去研究處理。這裡還是就學作文說,學的辦法,已經說過多少次,要大量地讀,大量地寫。大量地讀,可以比作蜜蜂的採花。又不完全相同。推想辨別花的氣味,蜜蜂是靠本能;我們就不行,要靠學。學,前面也已經談了不少,大致包括兩個重要方面:一是偏於感性的,慢慢地、仔細地體會,這有如嘗菜,細咀嚼,分辨哪一盤味道好,好在哪裡,記住;二是偏於理性的,聚集感性的認識,組織、提高為評價的眼力,以之為尺度,辨別高下,並追求高下的所以然。然後是在大量地寫中吸收。這也有兩個重要的方面。一是早期的,可以有意地著重吸收某一點。以古人為例,如蘇軾的學《莊子》,歸有光的學《史記》。就現代說,可以學魯迅先生的雄健,或朱自清的清秀。二是晚期的,吸收變為無意的,興之所至,隨手拈來,化到筆下都能恰到好處。
以上說採花,說成蜜,是粗略言之;為了實用,還可以說得細一些。先說採花。花,無處不有,就是說,不管讀什麼,這讀物中都可能有值得吸收的東西,那就應該吸收。讀物,範圍大得很,「可讀的」是古今中外,「所讀的」是力之所及。中而今,可吸收,應吸收,用不著說。中而古,也可吸收,理由需要說一說。這指的是兩種方式:一種,可以稱之為形體的吸收,就是把有強大表現力而現代語中缺少的詞語直接用在自己的文章里,魯迅先生就常常這樣;另一種,可以稱之為精神的吸收,如學《莊子》的飄逸,《荀子》的嚴謹,以及一般文言文的簡潔、句式多變化,等等。外文作品,形體的吸收不好辦,可以吸收其精神,把他們風格中的優秀的,尤其我們缺少的,吸收來,作為釀蜜的材料。讀物,如果都有可取,來者不拒還是挑挑揀揀?應該,事實上也只能挑挑揀揀,因為這還要取決於自己的興趣和看法。人的興趣和看法,難免各有所偏,是不會兼容並包的;也惟有不兼容並包,就是說,有迎有拒,迎的,有的多,有的少,最後融會到一起,才能成為自己所獨有的風格。在迎和拒的過程中,也可能出現錯誤,這也無妨,因為在協調的過程中可以辨認,改正。
再說成蜜,即形成自己的風格。花,都是外界的;釀成什麼樣的蜜,花粉的質和量關係不小,但起決定性作用的是自己的興趣和看法。俗話說,有人愛吃酸的,有人愛吃辣的。一種風格,甲乙都承認不壞,可是甲喜歡,乙不喜歡或不怎麼喜歡。還可以差別更大,一種風格,甲覺得好,乙覺得不好。文學史上有多種流派,各派之間爭吵,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相持不下,主要就是來自興趣和看法的差別。這勉強不得,只好從心所欲,各采各的花,各釀各的蜜。釀蜜,非一朝一夕之功。一般是,前期常是打游擊戰,讀某種作品,覺得好,自己拿筆,或有意或無意,學幾句,或全部用那個格調寫。最明顯的例是古人作詩的戲效什麼什麼體,如李商隱學杜甫,有「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的詩句,就學得很像。打游擊戰,容易轉移,目的是變不利為有利。常常有這種情況:讀中欣賞,寫中學,再讀,覺得原來的看法並不對,於是寫中換為學另一種。很多人有這個經驗:寫,略有進益,求好心切,於是努力學修飾造作,恨不得字字抹顏色,語語不平凡;及至多讀,多體會,才發現前之所追求是塗脂抹粉或虛張聲勢的假相,並不是本色的美,於是改弦更張,學本色,學沖淡自然。總而言之,是邊學(讀,吸收,寫,模仿)邊改(棄此從彼),邊改邊學,在學和改的過程中漸漸豐富,漸漸融合,漸漸穩定。融合,所收成分不同,這是形成自己的風格的基礎;穩定,是以自己的興趣和看法為主導,化多為一,並在表達方面具體化。這由多種花粉融合而成的「一」(獨特風格),也許離常格不遠,那就只有比較熟悉的人或有偏愛的讀者能夠嗅出來;也許離常格相當遠,那就一般常翻書的讀者都能嗅出來。人人都能嗅出來,談何容易;實事求是,執筆為文,無妨退一步,甚至退兩三步,正如為人一樣,敦品勵行,不為人所知也未嘗不可,能夠使人感到確有自己的風度就更好。
上面只說風格的有無,沒有說風格的高下,有人也許會問,風格有沒有高下?很難說。為了容易說明,無妨舉書法為例,是褚(遂良)的秀逸好呢,還是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