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一 怎樣讀

這是上一節的續篇,談兩方面的問題:一方面是語句的條理、氣韻等的吸收、儲藏;另一方面是時間、讀物等的安排。

先說前一方面。前面談過學習語言的情況,學是學表達習慣,方法是熟。那是只就學「會」說的,如果還想學「好」,熟就還有質和量兩方面的要求。記得前些年聽一個中年婦女說:「看《紅樓夢》,欣賞鳳姐的口才,總覺得自己不會說話,乾巴巴的,總是那幾個詞,那幾個調調,死氣沉沉。」這話或者有些謙遜意味,但道理總是對的;從正面說,是想說得好,就必須在確切、簡練的基礎之上靈活多變,生動流利。這從哪裡來呢?語言不容許生造,——就算是可以創新吧,也總是吸收、融會前人的表達方法,運用自己的靈機,「稍微」靈活一下。總之,辦法只能是「多」(量)吸收「好」(質)的表達方法,融會而儲存之(熟),等待時機一來,讓它自己跳出來應用。這吸收,可以來自聽,但主要是來自讀。

讀,為的是吸收。吸收包括內容和表達兩方面,這裡著重談表達方面。讀要講方法,方法對,吸收得快,所得堅實明晰;方法不對,吸收得慢甚至不能吸收,即使小有所得也模模糊糊。所謂方法不對,是指那種浮光掠影或淺嘗的「看」書方法。這又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一目十行至少是一目兩行的閱讀辦法。有不少人,看小人書,看小說,目的是玩賞故事,而且急於想知道結局,這就不能不一掃而過。這樣看,故事的情節像是大致清楚了,可是記敘故事的文字,用什麼樣的詞語,語句怎樣連貫,有什麼妙筆值得欣賞,等等,卻視而不見,輕輕放過。另一種,可以舉有些學生的應付語文課為例,學過一課,會說大意,會講難詞,會答習題,估計再上課能答問,期考能答考卷,於是放下,永不再問。這樣學,也是不管表達習慣的底里,自然也就談不到吸收和融會了。

所謂表達習慣的底里,深一些探索,應該說包括兩種情況:一是思路內部的自然聯繫,二是語言內部的自然聯繫。遇一事物,或想一事物,此事物的關係事物,以及它的輕重、是非、利害,乃至自己應取的態度,等等,都出現在思路中。先想到什麼,後想到什麼,如何過渡,自然可以靈活變化,但百變不離其宗,比如由柳樹可以想到楊花,想到堤岸,甚至想到灞橋送別,等等,卻不會想到信紙、圖釘等。思路中的由此及彼,可小異而有大同,是思路內部的自然聯繫。語言內部也一樣,也有大同小異的自然聯繫,比如常情之下,「因為」之後接「所以」,「雖然」之後接「但是」,正說之後接反說,總說之後接分說,設問之後接答話,誇張之後接補說,等等,也是萬變不離其宗。這種思路和語言的內部聯繫雖然近於「熟套」,卻有它的大道理和大作用。所謂大道理,是合乎思想和語言的本然條理;所謂大作用,是順著這個路子想,順著這個習慣表達,讀者會感到清晰自然,點頭稱善。反之,你偏偏離開這個路子想,離開這個習慣表達,讀者一定會感到離奇古怪,莫明其妙。因此,學作文就不能不用大力量求熟悉這個熟套。怎麼熟?主要是用正確的方法讀。

所謂正確的方法,由要求方面說是了解文字意義之外,還要把文字所含的思路條理和語言條理印入腦中,成為熟套的一部分。想做到這樣,就必須全神貫注地或說一面吟誦一面體會地由慢而漸漸快地讀若干遍,直到熟了,能嘗到其韻味為止。一面吟誦一面體會是舊時代讀書人練基本功的方法。據說清朝桐城派大師姚鼐讀韓愈《送董邵南序》第一句「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要中間換氣才能成聲,可見在體會格調的頓挫上是如何認真。魯迅《朝花夕拾》寫三味書屋老先生讀「鐵如意,指揮倜儻……」的情形更加形象,是:「讀到這裡,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後面拗過去,拗過去。」這種表現,魯迅稱之為「讀書入神」,狀貌也許近於可笑,但那種認真體會其韻味的態度總是好的。我們現在讀的雖然主要是白話,入神讀的辦法卻仍然值得借鑒。做法是這樣:以中學時代學習《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為例,講過之後,意思完全明白了,不可放下不管,要讀。起初要讀慢些,出聲不出聲均可,但要字字咬清楚,隨著詞語意義的需要,有疾有徐,有高有低,口中成聲,心中體會思路和語言的條理,尤其是前後的銜結。這樣讀兩三遍,熟些了,放下。過幾天,再這樣讀兩三遍,隨著體會的漸變為容易,速度可以稍快。過幾天,再……直到純熟,上句沒讀完,下句像是衝口而出為止。像是衝口而出,這是語言的熟套已經印入腦中,到自己拿筆自然就不會不知如何表達了。

以上的讀法是「精讀」,當然只有讀上好的,練基本功才這樣,不能篇篇如此。有些讀物宜於泛覽。精讀與泛覽的關係,留到下節再說,這裡專說精讀的要求。就我所知,現在不少人是看而不讀。看,浮光掠影,甚至語句怎樣聯繫都毫無所感,自然不能學到前人的熟套。心中沒有熟套,及至有文要作,自然會感到思路不清,辭不達意。學作文,必須先學會精讀。這也許不是省事的辦法,但它決不是既無味又無效的辦法,只要按部就班,持之以恆,漸漸就會興趣增長,積累增厚,總有一天(多則3年5年),會獲得水到渠成之樂。

下面說怎樣讀的另一方面,時間、讀物等怎樣安排。先說時間的安排,原則是分比合好,多比少好。仍以讀《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為例,比如讀熟要六七遍,集中一次讀不如分作三四次讀。同理,比如一周計畫用七個小時讀書,最好是一天一個小時,不要集中到星期日一天。多比少好的理由用不著說,時間多,所讀多,收穫就會比較大;當然,要在條件許可之下,不可只顧甲而荒廢了乙丙丁。

讀物的安排牽涉到許多方面,總的原則是先易後難,先少後多,先主幹後分支。學數學,要從一加一開始,理由任何人都知道。學語文也一樣,魯迅雜文雖然好,卻不當勉強小學學生讀。但有兩點要注意:(1)語文的難易不是絕對的,有時候,兩篇相類的作品,甲以為這篇較難,乙則以為那篇較難。(2)為了比較快地提高閱讀能力,有時可以故意選一兩種較難的讀,理由前面已經說過,不再贅。

先少後多的道理更加明顯。初學,內容和表達習慣都生疏,讀不能快,量當然要少。及至底子厚了,舉一隅而以三隅反,讀的速度逐漸增加,量當然可以隨之增多。

主幹和分支的情況比較複雜,這裡只能談些主要的,算作舉例。所謂主幹,是就與作文的關係較密切說的,換句話說是要求學以致用。從這個角度考慮,(1)如果是上學時期,要先課內後課外。(2)要先散文(廣義的,包括記事、說理等作品)後小說、詩歌。散文中有些說理較深的文字,讀比較費力,像是遠不如小說有趣味,但更要細心讀,因為思路的條理多半由此中學來。(3)要先選本後專集,因為專集量大,還可能瑕瑜互見,不如讀選本可以事半功倍。(4)要先名家後一般作家,這舊話謂之取精用宏。(5)要先今後古,因為作文一般是用現代語寫。(6)要先中後外(這裡指譯文),這理由前面說過,是我們作文最好不是外國味。

以上所說都偏於原則。但原則容許例外,尤其是語文,常常可以靈活運用。學數學,不能先大代數後小代數,為什麼?可以講出道理來。語文,比如有人先讀《尚書》,後讀《孟子》,你說不成,問你為什麼,你未必能講出道理來,即使勉強講出來,問的人也未必同意。傳說有人問辜鴻銘為什麼英文學得那麼好,他說別人由ABCD學起,他是從念密爾敦學起。這話難免危言聳聽,不過看昔人讀書的經驗,如一流大家顧炎武、王夫之等,都是啟蒙就讀「人之初,性本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這比「大狗叫,小狗跳」深多了,可是也竟學通了。這證明學語文雖然有路可循,卻又是條條大路通北京。可行的辦法是記著原則,考慮條件(個人的資質、興趣、時間,找讀物的難易等),試著前行,不可則改;唯一不可變通的是必須持之以恆,難而不退,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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