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言文距離

前面曾經談到「寫話」,談到用普通話寫,其中都隱含著作文中的言文距離問題。這個問題包括兩個方面:一、言文能不能盡量相近甚至重合;二、如果可能,應該不應該盡量相近甚至重合。顯然,作文,提起筆,考慮用什麼樣的語言文字好,就不能不先想想這兩個問題。問題相當複雜,不是簡單的「是」或「否」能夠輕易定案的。這裡先從能不能談起。

有人說,言文分家是戰國以後的事;之前,言文一致,說出來是言,寫出來是文。這看法也許是對的,但也不免有疑點。《論語·述而》篇有「子所雅言」的話,這說明孔子並不處處用雅言;孔子是「從大夫之後」的上層人,尚且如此,平民之言就可想而知了。文當然是雅的,雅,就不免與俗言保持一定的距離。這距離是「質」的方面的。還有「量」的方面,當時記言工具笨重,書寫困難,為減少困難,不能不求簡。《論語》是「語」的集存,可是像《顏淵》篇所記,「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似乎並不是原話,因為這樣硬梆梆,近於失禮且不說,意思也顯然欠明晰。原話可能是委婉而細緻的,到書面上變成八個字,是記言者用了簡化的手法。總之,就是在戰國以前,言文即使很接近,也總沒有到重合的程度。

秦漢以後,言文分家,各奔前程的情況,是大家都知道的。說到原因,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最簡單的解釋是文人好古,好雅;文言是古語,是雅語,所以一提筆就願意「且夫」、「之乎者也」等等。這解釋,好處是簡單,也失之太簡單,因為,文化之流向不能完全決定於一些人的愛好。就是說,還會有另外的甚至更有力的原因。我個人一直想,文言之所以能夠獨霸兩千年,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方言過於分歧,俗言過於散漫,反而不如用文言之能夠行遠。此外還有一個不可輕視的原因,是學什麼用什麼,順老路比創新容易。舉例說,蘇東坡的本事是從莊子、太史公等人那裡學來的,寫文章,你不許他仿《莊子》、《史記》而限定仿宋人話本,他一定感到非常彆扭的。

不管怎樣,反正文言獨霸的局面已是既成事實;換句話說,縱觀歷史,可知言文並未一致。但這還不能證明言文必不能一致。就是就我國歷史說,在文言獨霸的中古時代以及其後,言文很接近的文也還有一些。一種是「語錄」,這是和尚的創造。不久之後,以反對和尚自負的宋朝理學家也學了去,成為表現哲學思想的一種重要文體。一種是俗文學的講故事,也是由和尚的「俗講」開始。其後是民間藝人先學,講史、說三分等,賺錢糊口,記下來成為「話本」或「平話」。再其後是不能上廟堂的文人也學,不講而直接寫,成為「三言二拍」、《金瓶梅》,直到《紅樓夢》、《老殘遊記》等等。可見,如果有必要,並且願意這樣寫,言文接近甚至重合,至少在理論上,又並非不可能。

五四以後,在這方面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文言隨著林琴南等老朽的入土而銷聲匿跡了,代之而起的是「白話」。白話,顧名思義,是口頭怎麼說,筆下怎麼寫。許多人努力這樣做了;至於是否做到,則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寬厚一些的認為可以通過,嚴格些的認為只是「像話」,而實際是已經走向建立另一種新文體。這個問題暫且放下,這裡只想說明,言文一致已經成為不少人的理想,例如葉聖陶先生就曾說過(我親耳聽到),寫成文章,念,要讓隔壁聽見的人以為是說話,不是讀文稿,才算到了家。

達到這種境界容易不容易呢?似乎並不容易,因為有下面一些情況經常在扯後腿:

(1)文像話,還必須以「話能像文」為條件,就是說,事實上有一種境界高的話,內容充實、明晰,語句簡練、確切、有條理,流利而不輕浮,典重而不生硬,等等,可以充當「文」的樣本。如果「話」不可能或極少達到此境界,則「文」之所以成為文,就應該以「不像話」為條件了。

(2)可以說,從有文獻可征的時候起,學作文的和作文的人其文的老師是「文」,或十之九是文,不是話。現在雖然是五四以後,情況似乎也沒有什麼兩樣,因為這樣,所以開口是「老師讓我明天早晨交作業,晚上不能看電影了」,一動筆就成為「由於老師限定我明日清晨必須交出作業,使得我不得不放棄今晚看電影的心愿。」何以會這樣?因為看的讀的大多是這種格調,拿起筆就不免要順著這個路子走。我個人看,文之難於像話,這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改變又相當難,因為積累改弦更張的樣本,供學習,非短時期所能辦,——甚至非長時期所能辦。阻力是以下兩項:

(3)文像話,還要以執筆的人喜歡這個通俗、簡易的格調為條件。喜歡,這似乎沒有什麼難外,其實不然。作文,照話那樣寫出來,有不少人以為這是下里巴人,不足以顯示自己之高雅。於是提起筆來,可以平實的卻用力粉飾,可以爽直的卻顛倒曲折,可以簡單的卻添油加醋,也就是盡全力追求「不像話」。

(4)更值得擔心的是「像話」比「不像話」似乎更難。古人有歸真返樸的說法,這意思用於文,就是絢爛之極歸於平淡。常寫文章的人有的有這種經驗,起初是莫明其妙,不知道怎樣用力;其後,一方面吸取他人,一方面自己摸索,道道像是多了,於是廣泛利用各種修辭方法,求雅,求美,求奇,等等,這是知道用力了,而且大用力;再其後,知道得更多,有了更高的品評能力和表達能力,反而想避免用力。而寧願行雲流水,行所無事,治大國如烹小鮮,這樣寫出來,有些人看了反而會覺得平淡樸實而有深味。這種境界,有人稱之為爐火純青,少一半來自眼力,多一半來自手力,手力不到,不能勉強,所以更難。我想,所謂言文一致,追求的應該是這種境界,縱使很不容易。

這種境界是言求精練、文求平實流利,二者巧妙結合的結果。上一段說到文向言靠攏之難,其實更難的是言向文靠攏。這在理論上雖然非不可能,實際上卻罕見。罕見,文想靠攏就會有「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嘆。其結果就成為,就是大力提倡寫話的人,其文章的體質和風格,十之八九還是來自「文」以及自己的修鍊。這種情勢還會有更深遠的結果,是文,就它同言的關係說,是若即若離,也就是與言接近而又自成一套。

自成一套還有另外的原因。前面談「為什麼要作文」的時候曾舉一些難明之理和難表之情為例,說對付這樣的內容,似乎就不宜於用言而宜於用文。就現在說,還有一些文體,屬於公文性質,如公報、照會以至社論等,習慣上也總不用與言重合的格調。總之,求言文絕對一致,處處一致,不只很難,似也沒有必要。

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總要承認,寫文章,就語言的格調說,平實流利如話終歸是個好理想;作文時候記住這個,並寤寐以求之,從消極方面說可以不偏入岔路,從積極方面說可以走向平淡樸實而有深味的境界。在這方面,「明辨」同樣是重要的,學作文有如行路,也是差以毫釐,謬以千里。到此,我們無妨用一句文言的濫調加重言之,可不慎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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