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作文,假定教師的評定是正確的,有好壞;好的分數高,比如八九十以上,壞的分數低,比如五六十以下。課堂之外的大著作也是如此,有高有低。分高低,主要看兩個方面:(1)內容,也就是所表達的是什麼事實、什麼知識、什麼思想感情等;(2)怎麼表達的,也就是用什麼體裁,行文能不能確切、簡練、優美、有條理等。內容和表達可以協調,也可以不協調。以古代子書為例:《孟子》協調,思想成一家之言,文筆雄偉暢達,如江河一貫而下,欲罷不能;《韓非子》和《論衡》不怎麼協調,前者有些篇為專治君主集權策畫,思想差些,可是文章寫得好,出言鋒利,頭頭是道;後者思想高超,可是文字差些,既不簡明,又不流利。評論文章高低,主要看內容呢還是看錶達?內容當然是首要的,但過分強調,至少就談論作文說,也許會產生輕視表達的偏向,所以不如用個不左右袒的圓通說法,二者不可偏廢。
這裡先談內容。題目用「言為心聲」,這是隨手抓來一個常用的成語,表示作文應該做到寫心;如果按字眼摳,那就不如用揚雄《法言·問神》篇所說「言,心聲也;書,心畫也」的後半,「書為心畫」。但這太冷僻,不大眾化,只好割愛,而用爛熟的。只求讀者記住,這裡雖然用「言」,用「聲」,本意卻是說「文」,說「形」,即仍是談作文。
作文,評高分,先要內容好,理由用不著說。問題在於怎麼算好。好壞是內容的評價;談評價之前,先要知道內容都包括哪些「內容」。這真是一言難盡;如必欲一言以盡之,也可以說,凡是自己聽到的(包括讀到的)、看到的、想到的、感到的,只要是有益而無害的,無一不可為作文之內容。舉例說,可以是大事,如赤壁之戰,小事,如《紅樓夢》中焦大罵街;可以是偉人,如王安石,細人,如阿Q;可以是遠物,如河外星雲,近物,如臂端十指;可以是實事,如吃飯喝水,虛事,如仲夏夜夢;等等。但情景雖萬千,卻可以歸類。甚至可以綜合為外、內兩類:外界事物為己所知,或總稱之為知識,是「外」;有時明顯受外界影響,有時不明顯受外界影響,心中形成某種思想感情,是「內」。這外、內之分,不少講認識論的哲學家會抱懷疑態度,那就算作「方便說」也好。方便說之,區別還是有的,比如在司馬遷的眼中,漢高祖劉邦大有流氓氣,這是他的思想感情,屬於內;但不管他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劉邦終於成了帝業,可以作威福,傳天下,這不因他的思想感情而有小變,屬於外。作文,內容不過是這外和內,或外和內的融合。換個說法,所寫不過是知識和思想感情而已。
已經知道什麼是內容之內容,這就可以轉入本題,問問應如何評價,也就是要用什麼標準評定內容的好壞。這可以從四個方面衡量。
一是看是否「真實」。就是說,無論寫外寫內,都真實就好,虛假就不好。真實,有客觀的,有主觀設想的。某日某時月蝕,由初虧到復明經歷多長時間,是客觀的真實;前幾年傳說東北發現大蟒,曾吞下吉普車,一青年告訴我,繪影繪聲,我不信,他急得捶胸頓足,這是因為他設想這是真實的。此外,小說、戲劇等是創作,或者可以名之為藝術的真實,性質不同,須另作處理,這裡不談。寫文章,記述外界事物,當然最好符合客觀的真實。但這常常不很容易,例如司馬遷寫垓下之圍,項王歌,虞姬舞,大似耳聞目見,難道實況真是這樣嗎?不管信或疑,反正無法證明。因此,在這方面,我們最好(1)要求增長知識,筆下不出現過於荒唐的笑話;(2)不得已而取其次,一定要有根據確信它是真實的。
還會出現自己不確信為真實的情況嗎?不只會,而且不稀有。正如說假話,成文也同樣可以不出於本心。隨便舉兩個例。三國時候有個陳琳,曹丕《典論·論文》讚揚他長於章表書記,是建安七子中的佼佼者,可巧《文選》選了他兩篇這類文章,可以讓我們見識見識。前一篇是《為袁紹檄豫州(劉備)》,後一篇是《檄吳將校部曲》,都收入卷四十四,更有意思的是兩篇緊緊相連。前一篇是吃袁紹飯時候寫的,所以大罵曹操,不只說曹操「贅閹遺丑,本無懿德」,而且上及其祖曹騰,是「饕餮放橫,傷化虐民」,其父曹嵩,是「乞丐攜養,因贓假位」,正好罵了三代。後一篇是後來吃曹操飯時候寫的,所以大捧曹操,是「丞相銜奉國威,為人除害」。同是一個曹操,忽而是小丑,忽而又成為天人,這樣立言,所寫會是自己確信的真實吧?這或者應該算作文人無行,可以不在話下;我們無妨再看看另一位,是大名鼎鼎、言不離「道」的韓文公。他作《師說》,任國子博士為人師;但知師者莫如弟子,且看他的門人劉叉怎麼說。《新唐書·韓愈傳》附《劉叉傳》記載,劉叉為什麼事跟他鬧翻了,離去時拿了他不少錢,說:「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以諛墓之文換錢,這所寫也顯然不是自己確信的真實。古人有這種情況,現在呢?我們還常聽到「違心之論」、「言行不一致」一類的話,所以仍然要警惕。因為所寫非自己確信的真實,輕言之是沒有給人讀的價值,重言之是反而出醜,所以不能不視為寫作的大忌。
二是看是否「通達」。就是說,文中如果有自己的什麼思想認識,這思想認識即使夠不上什麼驚人的創見,如哥白尼的地動說、達爾文的進化論之類,也總要用現時的知識水平衡量,絕不含有陳腐愚昧至於使人齒冷的成分,如變相的《太上感應篇》、《麻衣神相》之類。見識正確,才談得到通達。前很多年聽到一個故事,是諷刺毫無新意的文章的,文章以「二郎廟」為題,其中有這樣的警句:「夫二郎者,大郎之弟,三郎之兄,而老郎之子也。廟前有二松,人皆謂樹在廟前,我獨謂廟在樹後。」其實,由宋朝經義發芽,一直繁盛到清末變法時的八股文,與這二郎廟的妙文,就內容的無價值說,並沒有什麼兩樣,雖然也費了心思,費了筆墨,結果是作了等於不作,甚至不如不作,原因就是不通達,或說沒有見識。自然,作文,尤其初學,要求內容必有新意,必不失誤,標準難免過高。我們無妨從消極方面要求,就是,雖然意思不新,不深,甚至多值得商榷,但確是經過思索,言之成理,不是人云亦云,甚至將錯就錯。見識是學而思,思而學,逐漸增長的,未可一蹴而就;但作文要重視見識,寫見識,卻是由一執筆就應該長記於心的。
三是看是否「懇摯」。通達主要是就見識說,懇摯主要是就感情說。寫文章,目的是讓看到的人信服,求人信服,自己先要有可取的見識;還要讓看到的人感動,求人感動,自己先要有懇摯的感情。有些文章可以不包括作者的感情,現代的,如科學論文、出差證明之類;古代的,如《竹書紀年》、《天工開物》之類。但絕大多數含有作者的感情,也最好含有作者的感情。《史記》是記人記事之書,照理應該客觀地據實陳述,可是就連寫經濟狀況的《貨殖列傳》,也在許多地方一唱三嘆。范縝《神滅論》是講哲理之文,照理應該平心靜氣,可是義憤之情卻溢於言表。像這樣的著作,因為感情真摯而充沛,所以後人讀了會受感動,甚至灑同情之淚。作文,凡可以含有感情的,這有如畫龍點睛,應該以表現感情見分量,顯奇妙。孟棨《本事詩·事感》記白居易曾因小蠻作楊柳詞:「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里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得到唐宣宗的讚賞。這首七絕前三句只是描寫外物,照貓畫虎,意思平平,及至加上第四句的悵惘之情,分量立即重了,以至感動了皇帝,這就是以感情點睛的手法。
感情要懇摯,甚至懇摯到近於痴也無妨。《牡丹亭》之感人,主要在於杜麗娘之痴,這痴甚至掩蓋了死後復生故事的荒唐。懇摯的反面是輕薄。懇摯與輕薄對比,一好一壞,可以借用王國維《人間詞語》及其刪稿的兩段話來說明:
a.「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久貧賤,轗軻長苦辛。」(案皆出《古詩十九首》,引文有小誤)可謂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
b.艷詞可作,唯不可作儇薄語。龔定庵詩云:「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閑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紙墨間。
言為心聲,文是為人的寫照,人無真情是涼薄無行,文無真情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四是看是否高尚。就是說,所表現的知識、思想感情等能不能引導人、促使人求好、求向前、求向上,能是好的,不能是壞的。這裡我們會碰到一個較玄遠的問題,什麼是好、是向前、是向上?幸而常識上我們大致有個共同的認識,比如頹廢不如精進,後退不如進步,殘暴不如寬厚,損人不如利人,利私利己不如為國為民,等等,因而這裡無妨假定有個明確的標準。這標準是道德的,因為是道德的,它就不只統轄作文之道,而且統轄立身治世之道。也就因為這樣,所以從理論的角度看,它似乎比前面提出的「真實」、「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