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在正門門廳設置鞋櫃的地方附近,三名女生站在那兒和睦融洽地相互歡笑。
她們有說有笑,還不時地留意著鞋櫃那邊。此情此景,恰似放學之際一邊打發時間一邊等待約好的朋友到來。周圍能看到還有許多學生和她們相似,她們三個和諧地融入在學校放學後景色的一部分。
看上去,他們就是平凡、平常、沒有醒目特徵,非常普通的三個女生。
她們非常普通地,其樂融融又有些無聊地看著鞋櫃,一邊交談一邊等著遲遲不來的人。
「……慢死了」
「小森她們不來啊」
「該不會逃跑了吧」
她們談論的,正是此刻正在等待的『朋友』————也就是『用來欺凌的玩具』。
「那幫傢伙竟然讓我們這麼等,不覺得火大么?」
「是啊。我們可沒那麼閑」
「要不要像對付污水那樣弄死她們?」
「我的天,好過分。再說,又不是我們殺的,是那傢伙自己去死的。再說,弄死個污水都花了那麼多年,等到弄死她們我們豈不都上了大學各奔東西了」
「說的也是」
少女們同時笑起來。她們話里沒有惡意,只是純粹的娛樂。對於她們來說,欺負絕對無法反抗也沒有反抗之力的人,無異於拔掉蟲子的腿再放其逃跑來欣賞、嘲笑它們滑稽的樣子。這麼做確實有泯善良與人性,但事實上根本談不上惡意,只是不抱惡意的弱肉強食而已。
這是長年累月形成起來,並一直得到證實的,單純的事實。
不光對於少女們,對於倫子與夕奈她們也是板上釘釘的無情事實。
只不過,哪怕擁有一丁點人性、正義感、常識或者教養的人,肯定都無法肆無忌憚全身心地去享受那種事情。這種事,只有能把別人當做奴隸、家畜乃至更低賤的東西的人才能享受到,是強者與弱者之間冷酷得令人作嘔的事實。
「慢死了」
「好慢啊」
「這可不能輕饒她們呢」
而這三名少女,正是那樣的人。
冷血。但從外表卻看不出流淌在她們身體里的血有多麼冰冷。
另外,她們絕不是特別瘋狂的人,也並不是招搖的邪惡之人。但無休止不斷累積的集體性霸凌,再加上容忍惡行的氛圍,她們人性的桎梏漸漸鬆動了。她們是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從幾十個人中被自然篩選出來留到最後的,某種意義上的遴選之人。
為了取樂而傷害地位低下的人,在她們的概念中早已成為天經地義。
整體上看,她們本身並非強者,反而更接近弱者的一方。但正因如此,她們想要平日里的憂憤與閉塞,必須去找明顯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由於這種事在幾年間一直都得到了實現,已經成為了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她們想要下一個倫子。
然後……
「……太慢了」
「叫她們出來?」
「好主意,發個郵件吧」
已經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目標夕奈等人仍未現身。
一直等不到人讓她們三個徹底感到無聊,終於提出了這樣的方法,然後她們分別取出自己的手機。
「怎麼發?」
「就隨便寫寫,都發過去不就行了?」
「一起上,郵件轟炸」
「這主意好」
她們拿著手機,說說笑笑地統一了意見。實際上,在她們正要開始實施的時候,所有人的手機突然同時發出了通知音與震動,屏幕上顯示出來件的通知。
「咦」
『過來』
就這麼一句。
預覽上顯示出這樣一句話,還不等她們從驚訝中反應過來,通知便消失了。取而代之,屏幕上訊息APP角落上多了個表示未讀的紅色數字。三個人看著那個標記,就像凍結了似的一聲不吭地動作停了下來,沒有打開APP確認內容,只盯著未讀的數字。
「…………」
僵直。
沉默。
最終,三個人中有人困惑地叫了一聲,隨後紛紛抬起,面面相覷。
「………………咦?」
困惑,混亂,然後還有————
「為、為什麼!?為什麼污水會給我們發訊息!?」
恐慌。
「那傢伙不是死了么!?」
她們全都震驚地盯著剛才通知中現實的訊息發件人姓名。上面顯示的如假包換就是清水倫子的名字————理應已死的人的名字。
某種異常的情況發生了。有種好像心臟被揪緊,惡寒嗖嗖嗖地順著肌膚往上爬,漸漸冒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在異樣氣氛的籠罩下,三個人愣愣地杵在原地。經過了被異常的感覺嚴重拉長的短暫時間後,她們感覺到了疑似視線的東西,不約而同地,驚覺地齊刷刷抬起頭,幾乎同時朝相同的方向看去。
倫子正站在鞋櫃那邊。
「————!!」
她們嚇得發不出聲來。鞋櫃像牆壁一樣成排地擺放著,鞋櫃之間夾出一條漆黑狹窄的通道狀地帶,臉煞白的倫子正站在通道的另一頭,露出半邊身子直直地盯著她們。
雙方的目光,對上了。
那張缺失表情的臉上,雙眼就像兩個洞穴,渾濁的眼睛沒有映現出任何東西。她露出的手耷拉著,手裡握著一部布滿裂紋的手機。她們認識那部手機,認識上面的裂紋。
那是她們自己摔出來的。
咕……
有人喉嚨里發出吞咽空氣的聲音……或許,聲音就來自自己的喉嚨。一聽到那聲音,那個倫子便悄無聲息地,就像被拖走一般消失在了鞋櫃的陰影中。
「………………」
隨後……
咻……
那裡空無一物。
「…………………………」
昏暗的空間變得空蕩蕩。她們凝視著那個空間,一時間沒人開口,就這樣獃獃地杵在了原地。
異常的沉默瀰漫開來,甚至讓她們忘記了呼吸。
周圍明明有許多其他學生的聲音,但不曉得為什麼,聽上去好遠。
但是。
「……什麼?」
不久,在這陣沉默中,有人出聲了
「什麼?那傢伙要成精么?就那個污水?」
叫出來的,是憤怒的聲音。
受到絕不容忍違逆的,地位絕對不如自己的存在反抗所產生的根深蒂固的憤怒,從她們嘴裡噴泄而出。
「那傢伙,覺得死了就可以忤逆我們!?」
憤怒。
「還是說,這是其他人的惡作劇?如果是,是小森她們?管它呢,總之必須讓她們好好認清自己身份!」
憤怒瞬息間開始傳染,三個人的意見達成統一。異樣的氣氛以及或許有過的些許遲疑,一併被異常的憤怒完全衝掉,三個人相互看看對方,頷首示意,朝著『倫子』消失的鞋櫃陰影處飛奔而去。
「!」
她們蜂擁般穿過鞋櫃之間,向前方看去。
只見在通道的方向上,剛才那個疑似『倫子』的人影悄無聲息地,逃跑似地消失在了拐角另一頭。
「在那邊!」
「追!」
三個人化作憤怒的聚合體,追趕上去。
——明明是最底層的傢伙,竟敢瞧不起我們。我們得讓你弄清自己的身份。
三個人在這唯一念頭的驅使下,為了讓弱者弄清楚自己弱者,追著影子奔跑過去。
即便那是幽靈,只要是倫子就根本不可怕。就算死了之後變成了鬼,垃圾終歸不過是垃圾。
這是她們三個的共識。她們覺得因恨化作厲鬼根本是無稽之談,而且她們認為並不是自己下的手,鬧鬼也不該鬧到自己頭上。她們覺得,倫子連這種事情都分不清,果然是個白痴,縱使讓倫子懷恨在心,倫子死後也沒有任何違逆她們的權利。而且她們不是在逞強,而是毫無罪惡感,完全發自內心地這樣認為。
所以,她們追了上去,為了追上去讓倫子弄清自己的身份。
她們要讓『倫子』臣服,她們所有人都擁有絕對的自信,覺得自己只要嚇唬一下『倫子』就會乖乖就範。她們追趕著轉過轉角的『倫子』後,在前面轉彎之後便不見人影。她們心煩氣躁地繼續往前追,在來到學校深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