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回砂石路上,朝西方前進。
附近一帶均是起伏平緩的棕紅色地面,群山座落於勉強目視得見的遙遠處。既無河川也無森林,甚至可說寸草不生。明明春天才剛過去,晴天午間的氣候與其說溫度高,不如說陽光刺得人生疼。
加魯爾已經習慣,並沒什麼問題,不過艾露希又如何——結果倒是出乎意料,她竟然也一臉若無其事。
「看來你說習慣旅行是真的啊。」
「欸?你以為我在說謊?」
「因為,你那身打扮。」
「我的衣服有哪裡很奇怪嗎?」
艾露希一臉訝異地摸起身體各個角落。
「也不是奇怪,就是不太像個旅人吧。」
「或許真的是這樣——其實,背後有非常深刻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想我已經提過,我弄丟隨身行李這件事了。」
「不是你弄丟,是根本就被偷走了吧。」
「……就是那時,我只有一件的外套也一起不見了。」
「外套?穿在你現在這件衣服外面嗎?」
「嗯,無論天氣是冷是熱,我很喜歡那件外套,所以在戶外幾乎都穿著。」
「你的行李是睡在野外時被偷走的對吧,睡覺時有脫下來嗎?」
「偶爾會,因為那天有點悶,所以我脫下來……像這樣拿來蓋,當作棉被。」
「然後一覺醒來,就不見了?」
「是呀,真不可思議呢。」
「……真虧你沒被殺死啊。」
「唔……其實我有想過這件事。」
艾露希先是不滿地鼓起臉頰,接著雙掌輕拍。
「對方會不會是名好賊啊?」
「我只知道你是名爛好人。」
「爛好人?你是說……我嗎?」
「我記得是這麼說沒錯吧,就是專門形容你這樣的人。」
「是這樣嗎……?」
艾露希伸指碰觸下巴,同時輕輕皺起眉頭思考片刻,結果既沒給出肯定,也沒給出否定的回答。
當太陽下山後,兩人離開砂石路來到一處樹叢旁露宿。不知為何,散發酸甜味道的荊棘樹叢周遭都不會有蟲靠近。
「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耶……」
「蟲對我來說是沒差,不過你大概會在意吧。」
「我真的有點……對蚰蜒沒轍。」
艾露希躺了下來,一說完「只有,一點點……」後便瞬間發出鼻息聲。
「……太快了吧。」
加魯爾還不太睡得著,於是放下背包,坐下來默默望著滿天星斗。其實要是他真有打算,甚至可以為了等待敵人來襲而讓腦袋放空一整天,或是四天左右不睡覺。他早就熟悉如何不靠睡眠讓身體休息的辦法,因此就算身處休息狀態,突然發生狀況也能立即應變。
正因如此,在艾露希起身前,加魯爾已先查覺到了那個。
是頭髮。
艾露希的頭髮發出淡淡的白金色光輝,並開始唰唰地波動。
加魯爾屏氣擺出弓步深蹲的下一秒,艾露希坐起上半身面向他。
藍色雙眸微微發光。
不對——加魯爾察覺到。
眼前的人的確是艾露希,但一定有什麼不太對勁。
「我明明刺了你。」
聲音十分低沉。儘管聲音的本質和艾露希相同,出聲的方法卻不一樣。
「加魯爾,你是何方神聖?」
「我也想問啊,你是哪來的傢伙?」
「我不爽。」
「不爽什麼?」
「別用什麼『傢伙』叫我,給我好好用名字叫。」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和時而歡笑,時而哀傷,時而不滿,臉上總是很忙的艾露希相差甚異,簡直就像不同人。
明明不管怎麼想,眼前都是同一個人。
「我不知道名字,哪知道怎麼叫你。」
「我叫艾露希,你明明知道才對。」
「真是這樣嗎?」
「……看樣子你還不笨啊。」
她稍稍揚起嘴角,說出「露希艾」這幾個字。
「這就是我的名字。」
露希艾稍稍揚起下巴眯起眼,用一副睥睨的眼神看著加魯爾,和艾露希正好相反。艾露希的體態姿勢明明很好,卻總是以有點畏縮,含蓄的眼神看加魯爾。
「所以呢?」
「什麼『所以呢』?」
「露希艾,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我剛剛說了,別用『傢伙』來叫我。」
她開始動手翻找口袋,大概是準備要拔出短劍吧。
「我不像艾露希那麼天真。」
「畢竟我都被你刺了啊。」
「為什麼你沒事?」
「痛得很啊。」
「可是傷已經好了。」
加魯爾回了聲「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後,閉起嘴輕輕磨起牙來。他明白自己這種解釋,露希艾肯定不會接受。
「與生俱來就這樣。」
「怎麼看都像人類呢,不過你是亞人吧。」
「勸你別追究我的事,畢竟帝國看我不順眼啊。」
「反正艾露希都是魔法使了。」
露希艾輕輕哼了一聲,同時似乎微微露出笑容。
「那個笨蛋總是大嘴巴。」
「所以露希艾你不是嗎?」
「誰知道呢。」
「看來有隱情啊。」
「每個人都會有隱情,沒什麼特別的。」
露希艾仍未把手伸出口袋,不過明顯已握著短劍。然而,加魯爾看不出她的肩膀有在使力,簡直一點都不緊張。看來她早就習慣了。
「要是你敢對艾露希出手,我就殺了你。」
「出什麼手?」
「你心知肚明吧。」
「我不會吃了你,這我應該說過了啊。」
「你能保證嗎——我不是這樣問了嗎?」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
「和艾露希不一樣,我還沒有信任你。」
眼看露希艾的雙眼變得更亮,發出一股加魯爾熟悉的氣息——敵人的氣息。代表露希艾如今對他懷有敵意。
「你最好牢牢記著。」
「知道了。」
「不準把我的事對艾露希說。」
「為什麼?」
「不準說。」
「喔。」
「我會時時盯著你。」
露希艾說完閉上眼,吐了口氣後緩緩躺平身體。
加魯爾則是原地不動觀察著她的模樣。儘管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但也有可能只是裝睡。要不要靠近看看,或是出聲喊她?原本如此心想的加魯爾最後決定放棄,再度坐到地上。
「隱情,是嗎。」
※
在這之後,露希艾未再出現過。
一路上艾露希仍是艾露希,白天行走時不是聊閑話,再不然就是吃吃喝喝,到了夜晚則睡覺。
兩人就這樣在大致朝西,稍偏西北的砂石路上走了又走。
到了第三天,砂石路兩側開始有樹木包圍,高低起伏也增多,使得整條路變得左彎右拐。
第四天的下午,兩人走到一處十字路口。路旁可以見到一排由旅行商人的亞人們擺設的灘販,販賣水、食物、水壺及一些舊工具。明明自從離開雷托村後,一路上別說鮮少碰到人,是連一個人都沒碰上,結果到了此地突然變得人來人往。
十字路口的一角立著一道朝西方指的箭頭路標,下方還寫了一排文字。
「咦?上面寫什麼啊?『十』?」
聽加魯爾一問,艾露希便念起文字:
「寫著『到柯盧塔波尚餘十里』。」
「我記得一里等於三十六町吧?」
「是的。然後一町等於六十間——」
「其實你越說下去,我越不懂啦。如果只有十里,照目前的速度走,明天就到了吧?」
「就快抵達了,真期待呢。柯盧塔波,感覺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快活耶。」
「會嗎?」
加魯爾遲疑了一會後,說:
「柯盧塔波,好像在哪聽過。」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