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過約定。和許多人們交換的重要約定。
拯救世界、守護人們……殺戮神祇。
然後我殺了神。想拯救的人、想守護的人——
隔天清晨,天色未明,在太陽升起之前,我們來到森林的入口。
活著就需要睡眠、也需要進食,即使是半獸人,也是晚上睡覺,白天覓食。這次的作戰計畫就是襲擊剛睡醒或正在進食的半獸人。之所以不夜襲,是因為我們失去方向的可能性很高。雖然我習慣行走於森林,但再怎麼說,這裡都是未知的森林,不能勉強行事。
而且,如果是夜襲的話,就不能使用照明。先不說我,芙蘭榭絲卡非常有可能迷路。比起勉強地冒著風險夜襲,不如將目標放在早上比較安全。
雖然是新手的想法,但說明過後,芙蘭榭絲卡似乎也對夜晚進入森林感到不安,同意了我的觀點。
「沒問題吧?」
「誰知道呢。不過芙蘭榭絲卡小姐若能順利地幫到忙,就能成功吧。」
「……真是的。」
對於我的調侃,芙蘭榭絲卡嘟起嘴巴。
『至少也要將一些帥氣的話,讓對方安心吧?』
「我的信條是無法做到的事情就不掛在嘴邊。」
我對芙蘭榭絲卡和艾路曼希爾德回以玩笑,然後開始盤點裝備。我下半身穿草色的束褲,上半身則披上斗篷,腰間掛上小型的鐵刀,還有一個裝滿傷葯的小背包,這些是和平時沒有兩樣的裝束。
裝備就這些。其實在戰鬥的時候,大背包只會成為累贅;也不太有空檔使用傷葯。傷葯是在戰鬥結束後,若負傷可以使用。因為傷葯不像遊戲里經常出現的回覆葯,不能立即見效,因此戰鬥中不太能使用。
剩下的問題,則是半獸人的數量。一開始聽說有三隻,結果調查時增加到十一隻。這樣想的話,這次會增加到幾隻呢?
眼前覆蓋著清晨特有的昏暗,感覺我們要進入的森林裡,有著什麼可怕的東西。芙蘭榭絲卡也有一樣的感覺,她的表情變得比剛才說話時更僵硬了。
「緊張嗎?」
「……有點。」
我們一邊說著話,一邊踏進森林。微弱的陽光無法透進厚重的樹叢,森林中十分陰暗,也因為昏暗,芙蘭榭絲卡才走了幾步,就絆了一跤。
聽到『啊』的驚呼聲,我回過頭,看見她扶著身旁的大樹,喘著氣。
「沒事吧?」
「嗚……」
那聲音似乎非常難過,甚至感覺要哭了出來。
或許是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羞恥,甚至有點可悲吧。明明才正要和試驗的對手半獸人作戰,但才走了幾步就被絆倒了。
看到這樣的芙蘭榭絲卡,我輕輕一笑,她端莊的臉龐因羞恥而變得通紅,臉部變化即使是在昏暗的森林中也清晰可見。
「還沒有看到半獸人,冷靜一點比較好。」
「……是。」
我只是這樣講,然後再度邁出步伐。
本想說些什麼的芙蘭榭絲卡,最後什麼也沒說,從後方跟上我。我沒有回頭,是從她的腳步聲確認此事。
耳邊只有我們的呼吸聲與蟲鳴,以及偶爾群鳥振翅與樹叢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中走著,走在後面的芙蘭榭絲卡速度漸漸變慢。我不著痕迹地暗地放緩步伐。
「對了……」
沉默會助長緊張感——我突然想到這句話,於是對芙蘭榭絲卡搭話。
我也有經歷這種情況的經驗。雖然並不是因為考試,但在不能輸的戰鬥、不想輸的戰鬥前,我也會像芙蘭榭絲卡一樣緊張。這時候如果沉默的話,就會一直想起討厭的事情。
例如失敗、例如無法保護他人、例如失去——一想到這種狀況,就會變得更神經質。
「和半獸人對戰時,不要勉強。」
「咦?」
「情況變得危急的話,逃走也沒關係。」
「嗯?」
「你看,像這次的半獸人數量也很多。」
實際上,即使被半獸人襲擊,逃走的話生還的可能性很高。從這角度看,哥布林還比半獸人麻煩。雖然哥布林的力量不及半獸人,不過速度很快。
我們一邊這樣閑聊,一邊進入森林。
「可是……我的考試是討伐半獸人……」
「逃走之後,再挑戰一次就好了。如果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逃走或許很不堪,也很難為情,但只要活著就可以一直挑戰,這樣想比較有建設性吧。」
我這樣說之後,後方傳來嘆息。她是覺得傻眼嗎?還是混雜了別的感情呢?
『我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了,你就是不說句「由我保護你」?』
因為芙蘭榭絲卡在身旁,所以我無法回答艾路曼希爾德,只好以聳肩作為回應。
如果我有能力說出那麼帥氣的台詞,我也會很有自信,抬頭挺胸做個英雄。我一邊這樣想,一邊自嘲。
無論如何,現在的問題是芙蘭榭絲卡。半獸人的棲息處還在前方,如果現在就如此緊張,到時候真的遇見了會嚇得無法動彈吧。假如能用聊天緩解一些緊張感就好了。
「蓮司先生好厲害啊。」
不知道走了多久,步行在森林中會喪失時間感。雖然能用太陽的位置推斷出時間,但在森林深處看不太到太陽。大概已經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吧?
中途我們停下來,讓芙蘭榭絲卡製造地洞,然後我在上面覆蓋樹枝與落葉。這是簡單的地洞陷阱。不知道有沒有必要,不過先準備也沒關係,即使沒用到,之後填平就是了。
「哪方面?」
我一邊準備陷阱,一邊詢問。她的聲音比起在森林外時更加低落,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可能是因為森林裡只有兩個人,所以能更敏感地察覺到情感的些微變化。
「明明必須和十一隻半獸人為敵,你卻和往常沒有差別。」
是這樣嗎?
雖然我想著平常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卻想不出來。不就是說些蠢話,或是看著不習慣走在森林或小路的芙蘭榭絲卡『呼呼』喘著,然後就很快樂。
這樣一想,說不定我也有點緊張了。
「我覺得很害怕,手都在抖。」
「這樣啊。」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我無法告訴她『我也一樣。』我手既沒有抖,也不心慌意亂。不過我只是單純習慣了。
無論是面對殺戮還是看到別人死去,都已經習慣了。不過即使如此,心中確實仍感到不安。只是習慣而已,並不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只是,如果現在連我都感到不安的話,這位少女又該依賴誰呢——我會這樣想。
在森林或昏暗之處是不能沉默的,不然只會一直往壞的方向想。我為連自己都知道是負面的思考苦笑,然後試著想些更快樂的事情。例如以前一起旅行的夥伴,對自己的知識懷抱自信,卻吃到毒菇而拉肚子;或是在森林裡走了好幾天,偶然發現泉水,然後賭上性命偷窺。
那時完全笑不出來的事情,現在也變成了有趣的回憶。苦樂交雜的旅行記憶,能讓心情平靜下來。和那段旅程相比,現在不過是討伐半獸人,真是太輕鬆了。
「沒事的,你不會死的。」
我這樣說,然後再度前進。這種話語沒什麼意義,該死的時候就會死,無論在什麼狀況下,會活下來的傢伙就是會活下來。
然而即使知道,我還是說了『不會死』。
「嗯。」
不過,如果這句話能讓她安心也好。就如同我所展現的態度與實力,我既不強,也不是高尚的人。
我從女神那裡得到的外掛弱得可憐。在限定的狀況下,仍要滿足好幾個條件才能使用。我無法決定外掛的強弱,想用的時候不能控制在最佳的狀態。無論是與弱小魔物對戰,還是和魔王等級的對手對戰,都有起不了作用的時候。所以我是最弱的,和其他十二人不同。
『怎麼了?』
我無意識撫摸在口袋的艾路曼希爾德。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讓不安消散。像這樣撫摸艾路曼希爾德就能消解不安,是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我不知道這樣有多少意義,但我只要變得不安,就會想觸摸艾路曼希爾德。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心情,總是嘮叨、抱怨、說些討人厭的話的聲音,此刻竟然也讓人感到溫柔。
『呵呵,明明是個膽小鬼卻這麼帥氣。』
艾路曼希爾德對我說。可能是因為我對芙蘭榭絲卡說了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