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厭惡,也非憎恨。
只是戰鬥。互相搶奪、互相傷害、互相殺戮。
這就是人類與魔物的關係。
早晨,我讓芙蘭榭絲卡待在旅店,而我則獨自前往村莊後方的森林。大概是因為村民常常往來,雖然未鋪設道路,一路上卻沒有什麼雜草。太陽被茂密的樹叢遮擋,森林中有點昏暗。本來想讓村裡的獵人為我帶路,但被拒絕了,似乎是之前提過的黑色半獸人太令人害怕。畢竟有同鄉被殺害,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
在這種森林裡,不只有魔物,還有野獸和蟲蛇,要一邊注意它們一邊前進,比想像的還累。沒一會兒我就開始喘氣,臉上汗水的觸感很噁心。我已經習慣如此,但對芙蘭榭絲卡來說會很辛苦吧,她能走這種路並成功討伐半獸人嗎?
『已經走到很深處了,但都沒看見它們的蹤影。』
「是啊。」
我用袖子擦去額頭滲出的汗水。雖然體力沒問題,但在森林中行動,比想像中還要疲憊,想要趕緊找到目標的豬(半獸人)。
……即使這樣抱怨,還是沒有找到目標魔物,我嘆了不知道第幾回的氣,停下腳步。
「黑色半獸人,你覺得是什麼?」
『誰知道,指揮官(高級半獸人)或將軍吧。可是無論哪個,都不該棲息於伊姆內幾亞大陸。』
「沒錯。」
無論是指揮官(高級半獸人)或將軍,都存在於阿貝艾路姆……也就是魔族居住的大陸上,所以這果然是新種——亞種或變異種嗎?但我也很困惑,變異種會這麼簡單地誕生嗎?我已經忘記從猿猴進化成人類,中間需要經過幾個世代,不過肯定需要非常久的時間。如果這樣想,人類與魔物的成長——化速度也差太多了。
這是沉重的話題。到人類能夠和平地生活為止……到根絕魔物為止,還有多少苦難等待著呢?這是光想像就想哭的話題。說到底,人類有能夠根絕魔物的力量嗎?這也是個疑問。
或許這單純是受魔神被討伐所影響,導致魔物出現。這是比較有可能的推論。距離討伐結束已經過一年了,這個世界因魔神不再存在而帶來影響,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受討伐魔神的影響,這個世界或許會出現什麼變化。』
「……這樣啊。」
我們似乎想到相同的事情,艾路曼希爾德也說了同樣的推測。
魔神涅伊菲爾想要破壞世界,而我們為了回到原來的世界、為了拯救這個世界,與魔神戰鬥。
然而創立這個世界的是女神、精靈神與魔神——三柱之神。女神創造了光與人類,精靈神創造了野獸與大地,魔神創造了黑暗與魔物。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殺了創造這個世界的三柱神之一。
因為弒神而影響了世界,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如果是遊戲或小說,討伐想破壞世界的魔神之後,故事就結束了,圓滿結局。勇者和公主結婚,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或是回到原來世界,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然後就是跑出工作人員名單的時候。
但這是現實,而非遊戲或童話。討伐魔神之後世界依舊持續運轉,人們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討伐魔神的影響會以什麼形式呈現,誰也不曉得,如果是命我們討伐魔神的女神或精靈神,可能會知道吧。
現在考慮這些也沒有用,我從三年前就清楚地知道,煩惱不懂的事情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那麼,現在應該做什麼呢?」
我嘆口氣,果然還是該離開林中小徑,走到那些看不出是路的小路嗎?只是一旦離開人類活動的範圍,靠近魔物的棲息地,魔物就會馬上露出撩牙。然後像前幾天芙蘭榭絲卡的遭遇一樣,被襲擊、被殺害。殺與被殺,這就是人與魔物的關係。
從口袋拿出徽章,彈起來,發出『叮』的輕脆聲響。艾路曼希爾德在空中旋轉,我用右手抓住它。在攤開的手掌上,是反面。
「到底要往哪裡前進呢?」
『還沒決定好嗎……』
面對傻眼的艾路曼希爾德,我苦笑以對,然後朝向草木茂密的森林深處走去。如果魔物不出現在人類所經之路上的話,那麼往連野獸蹤跡都沒有的地方走,也不失為一種手段吧。把艾路曼希爾德收到口袋裡,沙沙地撥開草叢,沉默前行。
『蓮司,腳邊。』
走在路上的時候,艾路曼希爾德注意到地面上有東西。搭檔一如往常地對掉落的物品很敏感,可是如果說出來,它會鬧彆扭吧,所以我沒有開口。
我把腳邊掉落的金屬製品撿起來,眼前似曾相識的物品,是防具的鎖扣。這是屬於鎧甲的一部分——不是村民會佩戴的東西,可能是從酒館老闆說過的冒險者身上掉落的。
「罷了,再前進一步吧。」
說是一步,可能跟螞蟻的一步一樣小也說不定。我一邊這樣想,一邊看向四周。我花了十幾秒端詳這得之不易的線索周邊有沒有其他東西。我在鎖扣掉落的附近半蹲下來,鼻子靠近周圍的葉子。葉子上有一股獨特的臭味,用手指觸摸,還附著著黏液。
「好臭啊。」
『是半獸人的臭味嗎?』
「嗯,但我們原來世界的豬可是很愛乾淨的。」
這個世界的半獸人不怎麼愛乾淨,體臭也很特殊。而習慣了這種味道的自己,更是可悲。雖然,不習慣就無法成為冒險者——無論是哥布林的習性、地精的狩獵方法,還是半獸人的臭味。我在這個世界學到很多在現代社會不需要的技能,例如為了與魔物戰鬥,所必須知道的魔物知識與特徵等。與魔物和魔族戰鬥、殺死魔神的經驗,是無能的我少數的武器。
人類是不可思議的生物,無論遇到多麼窮兇惡極的魔物,只要知道「有比這個更強的生物」存在的話,就能定下心來。對我來說,這個世界最兇惡的敵人就是——魔神(涅伊菲爾)。
『專心點。』
「我知道。」
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讓我繃緊神經,人類的生命,在魔物的力量之下脆弱不堪。受傷會疼痛、失血過多便無法動彈。無論多強桿、或是擁有外掛,只要大意,威脅生命的危險就會悄然靠近。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死在這麼偏僻的森林裡。要死的話……至少也要死在旅店的床上。
『怎麼,看起來又在想些什麼無聊的事。』
「什麼無聊,是在想我的人生規劃……」
『……無聊。』
搭檔乾脆地打斷我的話,真是過分。即使它只是嘴上不饒人,我還是常因為它的話受傷。
我們一邊愚蠢地爭論著,一邊往更深處前進,結果看到大型怪物走過的痕迹,我的腳邊就是它的腳印。我沉默地沿著跟人類的腳比起來極為巨大的足跡前進。艾路曼希爾德也沉默了,這個搭檔在奇怪的情況下很會察言觀色,我很喜歡它這一點。
『在那裡。』
沿著腳印再往前走一點……雖然是在森林深處,視線前方卻出現一個空曠的區域。半獸人們砍倒樹木在這裡搭建臨時村落,光是看得到的半獸人就有十隻。
「太多了吧……」
我不禁講出這句話。
『真的。十隻……要上嗎?』
「不想上。」
『上吧。』
「……聽一下別人說的話或意見啦,搭檔。」
十隻也只是大約的數字。不是說好包含黑色的傢伙才三隻嗎?
在心中如此咒罵,但現實也不會改變。半獸人皮膚的顏色與原本世界的豬相同,不過用兩隻腳行走,像長褲的腰巾把陰部遮住,手上拿著各種武器,比如劍或斧頭。
武器是襲擊冒險者得到的吧,其中也有徒手、或者拿著形狀不錯的木棒的傢伙。
雖然數量多,但與見慣的半獸人沒有不同。不只顏色像我們世界裡的豬,聲音也是『哼哼』叫。肚子鬆弛、手臂鬆鬆軟軟,只是走路就發出『砰、砰』的聲音,搖晃著肥胖的身軀。但也因為肥胖,皮膚很厚,很難用鐵制小刀確實地砍傷它們。
可能是因為數量不少,即使距離它們很遠,我也聽得到『哼哼』的聲音。用這種聲音就可以溝通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人類的語言對魔物來說也是無法理解的吧。
它們身高大約兩公尺,手臂有人類小孩的腰身那樣粗,和上半身相比,下半身非常短,可說是身長腿短的傢伙。然而它們以單手拿起人類需要用兩手拿的戰斧,從這點可以知道在鬆軟的贅肉下有結實的肌肉。事實上單純比腕力的話,即使是我這種成人也沒有勝算。
肥大的身軀令它們很難纏。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