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參 在雨停之後

我們家的庭院雖不知道確切的建造時間,不過倒是十分氣派。即使佔地不大,但充分利用房子在坡地上這一點來設計。庭院里種有許多樹木,每到秋天就要忙著掃落葉;會開花的樹也很多,每個季節都得修剪維護。

在這日式庭院一角,放著長青苔的石燈籠,那裡有個略顯不可思議之處。庭院南邊面對私人道路,路旁有塊用來停車的空地,中間以山茶花的樹籬相隔。當樹籬圍到店面,也就是以前當診所的建築物時,就從樹籬變成木板牆。

木板牆比我還高,角落開了個小洞。從地面往上切開的洞約五十公分見方,藏在紫玉蘭樹蔭下,連接店面和停車場對面的東邊公有道路。

如果再大一點,就能確定是開來當備用出入口,可是它只有五十公分見方,連兒童都無法輕易穿過。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開洞?自從我兒時發現它後,就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有一次問過祖父,他答說那個洞從以前就有了,所以他也不太清楚。既然連祖父都說是從以前就有,可見年代已經非常久遠,應該是在明治或大正時代就有了。我始終都對它的功用抱持疑問,直到某天才突然想到答案。

之所以會想到,是因為偶然看見貓從洞外進來。那難道是貓的出入口嗎?如果是的話,就能理解為何大小只有五十公分見方。原來如此啊……當下雖然這麼想,但重新思考後,我還是無法肯定這就是正確答案。

如果是狗就算了,貓可是很擅長爬到高處。即使木板牆比我高,貓也是一下子就能爬上去。木板牆頂端是日式茶屋風格的屋檐,有一定寬度,不時會看到貓在上面睡午覺,因此,根本沒必要為了貓特地在牆上開洞。這樣一來,貓穿過洞口進來就成了偶發事件,那個洞其實另有用途。

我會懷疑那是否為貓的出入口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家從沒養過貓,也不太可能會替野貓設置通道。

在我們家庭院里,其實常常可見到貓的身影,但要說我們家是附近野貓的聚集處,情況又不太一樣。我每次看到的都是不同的貓,同一隻貓不會出現兩次。黑貓、花貓、虎斑貓都有,乍看很像,卻有細微的不同,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家後面是山,不是住宅密集的區域,應該不是適合野貓居住的環境。這附近沒有愛貓人士,就算有家庭養貓,就我所知的住宅數量來看,貓的數量應該也有限。

那些不斷出現的貓咪新面孔,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我雖然還沒解開這個謎,但至少找出了規則。每次犀川先生打掃庭院時,貓就會突然出現。只要犀川先生在庭院里,身邊一定會有貓。不過,犀川先生沒有喂貓,也不像喜歡貓,感覺上是那些貓單方面喜歡他。

自古以來,黑貓就是魔女的使者。犀川先生身為死神,跟貓的立場相近,說不定是波長吻合的關係──原本這麼認為的我,是在何時有了進一步的發現呢?

我記得……那是在我因為當上作家太忙而辭職,然後寫作工作逐漸減少,開始變得清閑的時候。當我坐在檐廊眺望庭院的時間變多後,偶然間目睹了那個景象。

犀川先生在庭院里說話。當時和花出去上班,家裡只有我跟犀川先生。就庭院構造來看,無法讓他隔著樹籬跟人說話。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奇怪,躲在暗處偷窺,結果看到了……

犀川先生面前有一隻貓,灰色的皮毛,圓滾滾的身體,一副很有派頭的樣子。犀川先生能說話的對象,看來只有它。不過犀川先生不像是會單方面對著動物說話的人,而且灰貓一直盯著他看,就好像正在說些什麼一樣。

「……」

那時也是這種感覺──當我透過紙門縫隙觀察庭院時,突然想起這件事。在庭院里的是拿著掃把的犀川先生,以及一隻茶色斑紋的貓。犀川先生正對著貓說話,即使音量很小聽不清楚內容,卻也不像在自言自語。

有人會在遛狗時對狗說話,我也一樣會對馬卡龍說話。例如天空很晴朗的話,就會說「天氣真好」;有人開快車經過,也會說「危險」。這種情形在和花身上更明顯。在散步途中,她會對馬卡龍說些「花開了喔」之類狗根本聽不懂的話,讓我頗為錯愕。

所以,犀川先生對著貓說話……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之前犀川先生髮現我看到了,就露出像被抓包的狼狽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不該看的事,也不敢再追問。

不過,再次遇到相同情況後,我很確定犀川先生一定不是在對貓說天氣怎樣之類的,因為在他們之間,可以感受到一股嚴肅的氣氛。如果話題不是天氣,而是死神和貓在交換情報,那就完全說得通。

我至此恍然大悟。是喔,原來貓就像是犀川先生的使魔呢。

「……應該不會吧。」

才剛覺得這想法不錯,一回頭又覺得自己想太多,結果不小心自言自語。犀川先生聽到我的聲音立刻回過頭,貓則是一溜煙地逃走。

我跟犀川先生四目相交。雖然為自己躲在暗處偷看感到尷尬,我還是擠出討好的笑容走下檐廊。

「是貓嗎?」

「……嗯,柚琉先生不是出門了嗎?」

「我有東西忘記拿,等一下就要出去了。」

我跟犀川先生說要出門,卻在從家裡往公車站的路上發現忘記帶手機,才又折返回來。當我為了抄近路到玄關,正要穿過和室時,就看到犀川先生在庭院里。

「……我出門了。」

「柚琉先生,最好帶把傘喔。」

聽到我要出門,犀川先生就建議我帶傘。即使現在正值梅雨季節,但今天天空晴朗無雲,氣溫也有升高的趨勢,我覺得不會下雨。

「天氣預報這麼說的?」

「不,天氣預報是晴天,不過會下雨。」

犀川先生既然這麼說,就是會下雨。我老實地點點頭,表示會帶摺疊傘。

犀川先生說了聲「路上小心」,我走過檐廊來到玄關。犀川先生的天氣預報很准,可說是百發百中。因為從小就親身體驗到這一點,我便從鞋櫃里拿出必備的摺疊傘放進背包里。

「是聽貓說的嗎?」

不可能吧……我聳聳肩,闔上玄關的拉門。雖然對犀川先生和貓之間不可思議的關係很在意,但今天可沒閑功夫去想這個。我決定幫平時散漫的自己上緊發條,並從腹部深處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從距離家裡最近的公車站搭公車到鎌倉站,再坐上橫須賀線前往東京。平常只有採買食物時才會出門,之所以要轉搭公車和電車到東京是有原因的。其實,我現在心情很沉重,實在無法安穩地隨著電車搖晃。

「唉……」

我陷入沉思,不自覺地嘆氣,然後連忙往四周張望。附近有個女高中生正戴著耳機,專心盯著手機螢幕,看來沒有注意到我的嘆息聲。我放下心來,透過靠著的車門窗戶看向車外的風景。

出版社編輯打電話來的那天,是周末剛結束的周一。我在月刊上連載散文,每月有一次截稿日,不過距離還很遠。正當我奇怪編輯打來做什麼時,她就開門見山地表示有事情想跟我談。

「有事情……要談?」

『是的,所以想請問您何時有空……我想去府上拜訪。』

聽到編輯要來家裡,一股不好的預感掠過我胸中。必須當面說的事……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連載中止,心中不禁一陣慌亂,便問她能否直接在電話里談。

『我還是希望能跟您當面詳談。』

「……不然由我去好了。」

我基本上生活得很悠閑,沒必要讓忙碌的編輯花時間來訪,而且,家裡還有和花跟犀川先生在。犀川先生是不打緊,但我不想讓和花擔無謂的心。如果連載這份唯一的工作被中止,我不可能還保持笑臉。

如果是自己去東京,便能在回程途中稍微整理自己的心情。我抱著這樣打算,跟東京的出版社約好周四前去拜訪。

「……」

我將差點又要嘆出口的氣吞回去,雙手環胸、縮起背脊。雖然寫散文的收入十分微薄,連零花都不夠用,不過每個月必須寫出東西,以及能在雜誌上刊登作品,對我而言就是一大鼓勵。

我明白這份工作是因為我得過大獎,出版社才施捨給我的,完全沒聽說這單元受到讀者歡迎。所以,我內心深處總是認為,就算哪天連載中止了也不奇怪。

該來的總是會來,我已經有所覺悟──雖然從星期一就這麼想,我還是無法完全死心。為了不露出讓編輯困擾的反應,我一定要努力保持冷靜。

在從鎌倉坐電車至東京的路上,我不斷這樣告訴自己,結果差點坐過站,不得不慌忙下車。這家從我出道就一直提攜我的出版社名為羽衣社,位在御茶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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