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
錄入:養老驢
名勝古迹眾多的古都鎌倉,一年四季都有絡繹不絕的觀光客造訪。不只是鶴岡八幡宮、長谷寺、大佛座落的高德院等著名神社佛寺,還有沿著海岸行駛的江之電、自江之電車窗看去的湘南海景、江之島等等,觀光景點可謂不勝枚舉,讓鎌倉始終人氣不減。
而在稍微遠離這些喧囂,地勢較高的住宅區內,有一家點心鋪MINATO。稱之為鎌倉山的這一帶,以前是開發為別墅建地,現在則以小型高級住宅區聞名。話雖如此,當地距離江之電和湘南單軌列車都很遠,公共交通工具只有公車,這樣的地理條件使生活相當不便。
要身分,還是要方便?如果被問要選哪邊,我毫無疑問會選擇後者。比起在山上眺望美景,當然還是靠近車站、不用走遠就有商店能購物比較好。不過,既然生在世代都居住於此地的家庭中,也只能無奈接受了。
此外,我本身更和「高級」二字幾乎沾不上邊,這一點應該是我對自家所在位置完全無感的主因吧。身穿皺巴巴的舊襯衫、牛仔褲和圍裙,手拿托盤,朝客人喊「歡迎光臨」的我,模樣很顯然不適合從事服務業。
彷佛是把「體格中等,相貌平凡」給圖像化的我,乍看是個隨處可見、毫不起眼的男人。雖然自己這麼說怪怪的,不過很遺憾的,我其實很不討人喜歡,從以前就跟笑臉無緣,學生時期也一直被說「好陰沉」;要求職時,這不討喜的臉和個性更害我吃盡了苦頭。
這樣的我也已經三十三歲了。事到如今還腰系圍裙從事服務業,是有原因的。
「哥,這拜託你,三號桌的。」
「知道了。」
將裝著栗子巧克力蛋糕和餡蜜(注1:一種傳統日式甜點,由塊狀的寒天凍、蜜紅豆(加砂糖煮過的紅豆)、白湯圓及水果等配料組成,淋上黑糖蜜或蜂蜜食用。)的容器放上我手中托盤的,是舍妹和花。和花跟我簡直南轅北轍,令人不禁懷疑我們是否真有血緣關係。她長得可愛又討人喜歡,頭腦機靈、做事可靠,不管到哪都有人用「真優秀」來形容她,是個無可挑剔的妹妹。
這樣的和花在某一天,突然說要將自家一部分改建成店鋪。高中畢業後,和花就在糕點學校學做甜點,接著到市內的西點店工作,現在竟然決定獨立出來自己開店。
身為兄長卻因某個理由幾乎等於無業游民的我,別說反對了,連發表意見的權利也沒有。在我一句「這樣啊」默認後,事情加速進展,一轉眼「點心鋪MINATO」便開張了。
本想說她是在西點店當學徒,應該會專賣蛋糕吧,結果和花給了這樣的理由:
「可是,不管是蛋糕、餡蜜,還是聖代,人家通通想吃嘛!」
也就是說,本身就酷愛甜食的和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才開店。真不愧是我那個當年明明在升學高中里成績優異,卻只為了「想做甜點」就舍大學去讀專門學校的老妹。
她這破釜沉舟──雖然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恰當──的精神,讓我十分佩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應在店裡幫忙。反正和花本來就有幫手,我只是在這兩人忙不過來時才來幫忙。
至於這個幫手嘛……
「柚琉先生,這邊的聖代麻煩你。」
從和花身旁,傳來了彷佛發自腹腔的低沉嗓音。端出點心鋪MINATO招牌點心之一──特製聖代的他,是個身穿和服的高大男子。這個人姓犀川,從和花誕生時就一直在我們家。
犀川先生的事說來話長,請容我在此省略,總之和花為何會決定自己開店,犀川先生是很大的關鍵。
因為犀川先生的特技,正是「做冰淇淋」。
「呃,是四號桌對吧。」
「是的,三號桌也快好了。」
犀川先生朝正在確認點菜單的我點了點頭,然後從冰箱拿出琺琅制調理方盤,並用冰淇淋挖杓開始攪拌冰淇淋。為了隨時提供最佳狀態的冰淇淋,在冷凍庫里同時放有好幾個方盤和不鏽鋼盆。
犀川先生對冰淇淋之講究,已到了異常的地步。對我這甜點白痴來說,只要冰冰甜甜的,不管什麼都好吃,不過只要是內行人,就會知道他的冰淇淋好在哪裡。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特製聖代。」
我一把聖代送到四號桌,引頸期盼已久的女客人就大聲嚷道:「終於送來啦!」
「這個,就是這個,這冰淇淋非常好吃喔!」
「冰淇淋不都一樣嗎?」
「才不一樣呢!我都不禁懷疑這世上真有這麼滑順、綿密的冰淇淋嗎?味道也恰到好處,雖然很濃郁,餘味卻很清爽!」
這名連珠炮般講得口沫橫飛的婦人貌似常客,賣力地推薦眾人吃吃看。她的同伴們邊說:「真的嗎?」邊半信半疑地吃了一口。當我要走回廚房時,從背後傳來她們「真好吃!」的齊聲歡呼。
「……」
在廚房裡,犀川先生正以帶著殺氣的嚴肅神情,攪動著讓那群婦人讚譽有加的美味冰淇淋。面對這每次看都覺得落差太大的景象,我在深感佩服之餘放下了托盤,確認起點菜單。
犀川先生的外貌,比起常擺臭臉的我更不適合服務業,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怕」。首先,他的身高異於常人,大約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跟嬌小的和花並肩站在一起,其身高差距好比大人和小孩。
另外,他的長相很可怕。雖然五官算端正,但輪廓獨特,有種昆蟲的感覺,重要的是眼神兇惡。那細長的雙眼光是一瞥,就像在瞪人一樣,魄力十足。再加上他總是穿著和服,更加引人側目。
身穿江戶小紋(注2:江戶時代流行的花紋,因應幕府對奢華服飾的禁令而生。起初用於武士裝束上,江戶中期後開始在民間流行。特徵為遠看像素色,近看才會發現細緻的碎花圖案。)圖案的和服、腰系角帶(注3:最常用於男性和服上的腰帶款式。)的犀川先生,如果手上不是拿攪拌冰淇淋用的挖杓,而是生魚片刀的話,或許還更適合……當我注視著他陷入沉思之際,犀川先生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
「什麼事?」
「……不,沒什麼事……」
我趕緊搖頭,拿起收據和茶壺走到座位區。就在我四處為客人補充茶水時,兩名同行的年輕女客人向我搭話。
「請問……今天……穿和服的先生,不在嗎?」
「……」
所謂穿和服的先生,應該是指犀川先生吧。這兩位可能比和花還年輕的女客人,為什麼會在意犀川先生在不在呢?雖然依犀川先生那副尊容,照理說應該盡量待在廚房,但他偶爾也會來到座位區。會不會是她們曾偶然碰見犀川先生,想再次確認那時所感到的恐懼?
雖然我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像,但女客人臉上倒沒透出任何類似恐懼的感情,反倒像充滿了期待。覺得事有蹊蹺的我回答道:「他人在廚房……」
「那位先生是老闆嗎?」
「不,老闆是女的那一位……」
「那麼,那位先生是?」
「……是來幫忙的。」
犀川先生談不上是員工,卻也不是來打工的,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對,只好含糊以對。沒想到女客人接下來竟問起超乎想像的問題:
「能不能拜託他等一下跟我們合照?」
「……」
合照?我大吃一驚地目瞪口呆,女客人則用小狗般的眼神仰望我,追問:「不行嗎?」
……不……這個……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我去問問看。」
不可能的!就算心中這麼想,我還是敗在對方充滿期待的眼神下,給了如此答覆。為了這難以置信的遭遇而大受衝擊的我要回廚房時,還聽到背後傳來她們「討厭啦,超棒的」、「好緊張喔」的興奮叫嚷。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我慌慌張張地衝進廚房,朝面前的和花喊了聲「喂」。
「有客人拜託我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她們說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因為剛才說了是奇怪的事,為了避免被犀川先生聽見,我趕緊壓低嗓門。本以為和花聽了一定也很驚訝,卻得到出乎預料的反應。
「又來了?」
「你說『又來了』……難道之前也發生過嗎?」
「嗯,好幾次了吧。」
騙人的吧?看到和花聳了聳肩,一臉困擾地這麼回答,我的理解力完全跟不上,只能拚命搖頭。畢竟那可是犀川先生耶!是那個貌似從昭和時代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