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藍色頂樓

尚輝身上總是穿著彷佛被天空浸染過的藍色T恤,無論在哪裡都很醒目。在室內是如此,就連在室外,他身上的藍色也比天空還要來得更加鮮艷,一眼就能看見。

我把身體縮得小小的,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一下子戴上眼鏡、一下子又拿下來。大概是因為昨晚戴著眼鏡睡著的關係,鏡框有點歪掉了,只要輕輕低下頭,眼鏡就會滑下來。

「孝子,你幹嘛不改戴隱形眼鏡?高中畢業後如果還戴眼鏡又留黑髮,就永遠無法擺脫乖寶寶的形象喔。」

我身旁的尚輝也抱著膝蓋坐著。我想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嬌小些,於是更用力地壓住膝蓋。身材不算高大的尚輝穿著過大的T恤,鎖骨的陰影清晰可兒。那凹陷的部分像是用手指按壓過似地留下了陰影。在那單薄的身體之中,竟然充滿了骨骼和內臟。

黑色的音響傳出聲音。尚輝說反正小小的直接放口袋就好,除了那台音響還有MP3播放器、錢包和手機,他通常只帶這幾樣東西就晃出門了。

而我呢,總是要仔細確認過包包里的東西才敢放心出門。

「……好久沒爬那個樓梯了。」

呼。看見我調整呼吸的模樣,尚輝不懷好意地笑著說:「孝子真老實啊。」雖然只是開玩笑,但卻意外地說中了。

樓上傳來學生說話的聲音和腳步聲。為了不被人發現,我們往東棟的頂樓抱膝而坐。愛胡鬧的尚輝有時會突然站起來,這時我總會大叫:「會被看到啦!」然後抓住他的牛仔褲;此時,尚輝就會說:「孝子你真的很老實耶!」然後露出放心的笑容。尚輝突然站起來的舉動,簡直就像是要測試我有多老實一樣。而沒辦法那麼做的我為了梢微減輕心中的罪惡感,只好更用力地壓緊膝蓋。

在尚輝帶我來之前,連東棟有頂樓這件事我都不知道。基本上學生是禁止進入東棟的,加上又有不好的謠言,所以我根本不會想靠近這裡。

不過,尚輝似乎覺得無所謂。今天他也毫不遲疑地爬上樓梯,朝通往頂樓的門的右下方踢了四下左右。似乎只要踢那個位置,門就會開了。「沒差啦,眨正這裡也沒人在用。」尚輝笑著說。但在早上的校園裡,他的踢門聲聽起來特別響亮,所以我總是擔心地四處張望。

在頂樓的時候比平常更接近天空,我經常覺得有點冷。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又有種自由的感覺。如果聽到我那麼說,尚輝也許會笑我「你也才不過來了兩次」,所以我沒說出口。

脫下黑白相間的制服已經一年多的尚輝,一定擁有比我更多的自由吧,所以他現在應該不會有跟我一樣的感覺。

我邊調整歪掉的眼鏡,邊瞥了一眼身旁的尚輝。隨著音響傳出的R&B音樂,他輕輕地搖晃肩膀打拍子。是弱拍(down)。我記得很久以前他說過跳嗜哈是用弱拍來打拍子,不過除了嘻哈之外,我知道的舞蹈種類只有霹靂舞(Breaking)而已。其他舞蹈應該也像嘻哈一樣有各自的拍子吧。

過大的T恤、褲管用橡皮筋綁住的寬鬆牛仔褲、略長的褐色頭髮,以及NEW ERA的棒球帽,都相當適合他。

適合尚輝的東西,沒有一樣適合我。

「你會參加畢業典禮嗎?」

說完後我心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會啊,我不能參加不是嗎。」

尚輝拿下棒球帽,指著自己的頭髮。他的表情彷佛那就是他原本的發色似的。而不可思議的是,那頭被風吹動的褐色頭髮完全不會讓人覺得他是那種被退學的壞學生。這個顏色最適合尚輝了,這樣很好。

尚輝的褐色頭髮被棒球帽壓扁了。

遠遠地,樓下傳來女生們的笑聲。再過不到三十分鐘畢業典禮就要開始了。但待在這裡,感覺畢業典禮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我邊說「典禮快開始啰」邊啪地闔上手機,此時尚輝突然起身對著樓下的女生「喂!」地人叫。

「樓下的,準備好大學生了沒~」

「等等!拜託你別這樣!」

尚輝把身子探出防護柵欄大喊,我縮著身體用力拉住他的牛仔褲。「會被發現啦!笨蛋!」就連這時候我也還是只敢悄悄地出聲。褲子要掉了要掉了要掉了啦。尚輝很開心似地蹲下身體。

彷彿用力一擰就會流出天空的藍色T恤,颯颯地傳出音樂聲的音響。單薄的胸膛和VANS運動鞋。儘管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我卻隱隱覺得從今以後一切都會改變。

「下面那群女的邊說『咦?』地往我們這邊看耶。」尚輝嘻皮笑臉地盤腿坐下。他把褲頭拉得很低,於是褲襠的部分被大腿綳得緊緊的。說什麼大學生了沒,你很無聊耶。被我這麼一念,尚輝拿走我歪掉的眼鏡,說:

「孝子,你有蹺過課嗎?」

因為眼鏡被拿走了,即使離得很近我卻看不清楚他的臉。在一片模糊的視線中,我只能聽見尚輝的聲音。

突然間,我感到很不安。好像一旦沒看清楚尚輝的臉,他就會那樣消失了。

「蹺課那種事,我沒做過。」

眼鏡還來,我伸手向他揮了揮。在模模糊糊的視線中,尚輝又笑了起來。

「果然是孝子。」

一如往常的聲音、一如往常的說話方式,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聽了卻有點想哭。只不過是沒辦法看清楚尚輝的輪廓,竟讓我如此不安。

無論何時總是在我身邊的兒時玩伴。然而,只要待在他的身邊,我就感到有點悲傷。我熊法變得像尚輝一樣。眼看尚輝的世界變得愈來愈寬廣,在他身旁的我卻連一步都跨不出去,對於自己的懦弱,我不禁感到悲傷。

尚輝的褐色頭髮被風吹亂了。最後一次摸他頭髮是什麼時候呢?我記得他的頭髮摸起來就像貓毛一樣,又柔又細。

再過二十分鐘,畢業典禮就要開始了。

簡訊傳來時,我正在客廳找油性筆。媽媽似乎不太想理我,邊準備洗衣服邊說「不就在那裡嗎」,但在我視線範圍內的「那裡」就是找不到。慌慌張張從電視前經過時,正在打電動的國中生老弟立刻大喊「姊,你擋到我了!」一看到我的腳有點纏到遊戲機的電線,他馬上又大叫起來。

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全班要在教室集合、領取畢業紀念冊。這也是最後一次開班會了。這麼一來,班上的女生一定會搶著互寫留書。畢業紀念冊的紙質很光滑,肯定沒辦法用平常的原子筆來寫,必須要用油性筆才能在那嶄新的白色頁面上留下清楚的筆跡。我想盡量多帶幾枝,到時候還可以借給班上的女生。

但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油性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收到尚輝傳來的簡訊。

「明天早上,典禮開始前三十分鐘,東棟樓梯建」

大概是傳得很急,所以最後一個字打錯了。「建」,學校都要拆了是要建什麼建。尚輝就是這麼粗枝大葉,簡訊打錯字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本人對這種事也完全卞在乎就是了。

不過,真的好久好久沒收到尚輝的簡訊了。應該有一年了吧?沒有任何錶情符號也沒有句號,就只是把要說的話直接打出來而已。「知道了。不過,你好歹也寫句好久不見什麼的吧?」我叫傳了簡訊過去。尚輝沒有再回傳訊息。這也是他一貫的作風。

聽見洗衣機嘩啦啦的水聲時,我已經不想再繼續找油性筆了。真討厭自己幹嘛那麼一板一眼。沒筆的話,到時候再大聲地問「誰有帶筆嗎?」就好啦。然後再說「抱歉抱歉,借我一下下——」像其他女生那樣就好啦。

但,我就是做不到。我總是很在意一些瑣事,總是仔細地觀察周遭,留意著應該避開的障礙物,像尚輝這樣突然傳簡訊給久未連絡的朋友這種事,我也做不到。因為,要是對方換了手機號碼卻沒告訴我呢?一想到這裡,我就失去了傳簡訊的勇氣。

我就是這個樣子。沒辦法遲到,就連忘記帶東西、考試不及格、蹺課這些事我也都做不到。不是不願意那樣做,是做不到。

所以,當尚輝從高中休學時,我心裡不禁想著,我們果然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啊。這並不是領悟,而是確認。因為很久很久以蒔我就這麼想了。

因為家住得近,我和尚輝從幼稚園開始就玩在一起。小時候只要彼此的父母交情不錯,孩子也會變成好朋友。當媽媽們在餐廳吃飯聊天時,我們會到外面去找四葉幸運草,找到了就嘗嘗味道;或是把四輪溜冰鞋綁上繩子,在附近走來走去,玩著假裝在遛狗的遊戲。這些有趣的事都是尚輝想出來的點子,而我總是跟在他身後說著那樣很危險啦、那麼做太過分了之類的話,扮演著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角色。

我討厭星期一一和星期四。因為星期二要學鋼琴,而星期四要補英語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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