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由由給她們拿來一瓶「五糧液」,萬美辰說,好,五糧液好,陳在白酒只喝五糧液,是不是尹小跳?她看著尹小跳,鼻孔又開始翁動。
尹小跳不說話,她心說是的,陳在就是愛喝五糧液,把她也教得差不多會喝了。可她不想就這個問題和萬美辰展開討論,兩個女人共同議論一個跟她們有著特別關係的男人的生活習慣,這讓尹小跳難為情,井且她覺得這也是對萬美辰的傷害。
萬美辰說咱們用茶杯喝吧,要麼用飯碗。我看電影里那些為壯士送行的場面,他們都是用碗盛酒的,沒有人捏著小酒盅。
孟由由說萬老師,咱們又不是壯士,又沒有酒量,咱們不用飯碗。孟由由的女兒是萬美辰中學裡的學生,所以孟由由管萬美辰叫萬老師。
萬美辰說咱們不是壯士咱們是壯……咱們是壯女吧,何況我也真打算出征了,孟由由你還是拿碗來,請倒酒吧。
孟由由拿來三隻飯碗,將一瓶五糧液分別斟人碗中,酒香撲鼻。
萬美辰首先端起碗,反客為主地說:來!
但是尹小跳和孟由由都不動,她們都聽見萬美辰說她打算出征。
尹小跳說萬美辰你打算去哪兒?
萬美辰說,我打算辭了學校的事去加彭,我舅舅在加彭首都利伯維爾做服裝生意,身邊缺人手。他願意讓我去,我也想去。
尹小跳說你的意思是你要出國?我剛才以為你是要去外地出差。
萬美辰說我本來不想在今天這個場合說這件事的,我有什麼必要說我自己的私事?尹小跳,你和我是什麼關係?你和我什麼關係也沒有,你我不像你和孟由由,你們是朋友。
孟由由你和我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你女兒的美術老師。
我去加彭只是我個人的事,我本來能夠悄悄地走,但人都是有弱點的,我想讓自己大度,卻又不甘心那麼大度。尹小跳我越是接近你我心裡的痛苦就越多,可我心裡的痛苦越多我就越想看見你,你是我和陳在之間惟一的最可靠的橋樑——
你害怕了吧?別害怕,我這不是就要走了嗎,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再這麼下去。有一天我讀了一本書,書上說世界上什麼東西最完整?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一顆破碎的心更完整。都說書本是騙人的,但我不這麼看,當你最絕望的時候書中的一句話有可能成為你救命的稻草,儘管它只是一根稻草。這稻草讓我明白我還不是那麼糟糕,我不能再這麼糾纏你了尹小跳,來,喝酒!
萬美辰雙手端碗,猛喝一大口五糧液。然後她放下碗說你們都不喝?你們不喝我喝!她又喝了一大口。
尹小跳和孟由由都端起碗,她們都喝了一大口。面對萬美辰的宣布,她們無法開口,她們既不能勸她走,也不能勸她別走。尤其尹小跳,她對萬美辰說什麼都是殘忍的,說什麼她也像是一個看熱鬧的人。她喝著酒,只能對萬美辰說,我沒有認為你是在糾纏我,你不要這樣形容自己。
萬美辰冷笑一聲說尹小跳,這就是你的虛偽之處,你當真喜歡我這麼親近你嗎?當你聽說我要遠走加彭的時候,你靈魂深處肯定是大鬆一口氣的,只是表面的那個你暫時還不能正視你的靈魂,你覺得你對我抱有歉意。這種抱歉不是先天的本能,是後天的教養教給你的。你不覺得我的話有……
道……道……
萬美辰醉了,醉如爛泥了。她滑到了桌子底下。孟由由叫了計程車,和尹小跳一塊兒把萬美辰送回家去。
尹小跳第一次走進陳在從前的家,這個家亂紛紛的,一副主人疏於整理的狼狽樣子。她們把萬美辰扶進卧室讓她在床上躺下,尹小跳看見了陳在和萬美辰的大床。儘管陳在早已不在,那大床還是並排放著兩隻枕頭,一團毛巾被散在床的左側,那右側就是萬美辰習慣性地為陳在留出來的吧。男左女右男左女右,尹小跳知道陳在的位置就在那床的左側。
萬美辰似乎永遠也不會睡在這床的中間,即使陳在永遠不再回來。現在萬美辰醉著躺下了,即使醉著她也知道她要躺在右側。尹小跳望著這張她不願正視的大床,心裡有種異樣的難過。
她和孟由由為萬美辰帶上門,兩人來到街上。她們在夏日的晚風裡站了一會兒,就結伴朝她們的設計院走。很久很久她們沒有這樣結伴行走了,當她們開始這樣行走的時候就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她們的少年時代。她們的肩上有帆布書包,書包里有《毛主席語錄》,《毛主席語錄》上有「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她們就是在孟由由背錯了毛主席語錄那天才認識的,在那個時代,請客吃飯是她們心中共同的狂想。
她們走進了設計院大門,一直向前一直向前,走過了那口人人忌諱的污水井,她們假裝沒看見它。她們終於拐進了小花園,找了張椅子坐下。
尹小跳說由由,我心裡很難受。
孟由由說是因為萬美辰?
尹小跳說不完全是。
孟由由說你和陳在什麼時候結婚?
尹小跳說秋天吧,他做完手下的項目。
孟由由說在咱們三個人當中,你,我,唐菲,你是最幸福的。
尹小跳說你說什麼是幸福呢?
孟由由說,幸福就是你覺得幸福。
尹小跳笑了,這就是她終生喜歡孟由由的最重要的緣故。孟由由,不論她自己是否覺得幸福,反正她總是能給尹小跳帶來渾身放鬆的幸福感,這就是尹小跳人生最珍貴的部分:朋友。她這位由小到大的朋友,對尹小跳的一切永遠準備著幫助,卻永不隨便判斷。孟由由!
孟由由說,你覺得我說得不對嗎?
尹小跳說,有一個人對我說,幸福就是在自己的家鄉,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吃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照這個理,你是最幸福的。
孟由由說,我已經很久不讀書了,但是剛才萬美辰舉出書中一句話我覺得挺好,人生是追求完整的,而這個世界上最完整的東西莫過於一顆破碎的心了。小跳,我的心似乎從來就沒有破碎過,我是一潭死水。小時候,咱們在家設宴的時候我覺得當廚師是最幸福的。現在我開了飯館,倒不覺得幸福了,當然我也沒覺得不幸福,這就是一潭死水。
一陣涼風吹過,尹小跳聞見了孟由由頭髮上隱約的油煙味兒,她不討厭這氣味兒,因為它真實,離世俗的生活近。
風吹動了梧桐樹葉,她們不約而同抬頭朝樹上望去。她們可能同時想起了那樹上的戒指。孟由由說,有一年唐菲把我帶到這兒,讓我幫她取下樹上的一枚戒指,她說那是你扔在樹上的,方兢留給你的紀念。可是當時她缺錢花,她要把戒指從樹上拿下來去賣錢。她領著我找到了那棵樹,我們果然看見了樹枝上套著一枚紅寶石戒指。唐菲說孟由由你能不能爬到樹上給我把戒指摘下來?我說我太胖了爬不動樹。唐菲說要不然我踩著你的肩膀上。我說我怕疼。唐菲說你不是真心要幫我。我說,那你是真缺錢嗎?唐菲說,事情是這樣,你要是覺得缺錢你就缺錢。最後我們到底沒有去碰樹上的戒指,小跳你說那戒指今天還在嗎?
尹小跳說我在想別的呢。
孟由由說什麼?
尹小跳說,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比完整的戒指更破碎了。
這也是書上說的嗎?孟由由說。
這是我說的。尹小跳說。
星期一早晨,尹小跳走進辦公室。清潔工已經做過衛生,桌椅和地面擦得很乾凈,還有窗檯。花兒也澆過了,矗立在屋角的那棵旺盛的巴西木。尹小跳喜歡巴西木並不是因為它珍貴——數年前它剛在北方出現時也許是珍貴的,現在它不珍貴,它通俗。尹小跳就喜歡它的通俗,她認為它像玉米秸,當她看稿子看累了,從桌前抬起頭來遙望遠處的巴西木時,她就像看到了一小片玉米地,那肥碩的葉片下還掩藏著金黃的玉米。是誰說過啊,那稚嫩的玉米啊,就像是玉米秸袖著的小手。是個詩人說的吧,她不記得了,她喜歡這樣的形容,大莊稼比任何一樣花草都更有人情味兒。
她在桌前坐下來,拆著桌面上的一沓信件。她拆開了方兢的一封信:
小跳,你好。
接到這封信你一定很意外。我也是猶豫再三才決定給你寫信的。我下星期一帶著我的新電影《馬上回家》到福安去搞個首映式,是那裡的電影公司請我。不知你那時是不是在福安。我們很多很多年沒見面了,但我從來也沒有忘記過你。我很想在福安看見你,只是看見你,沒有別的意思。我想如果我去你的出版社你會感到不方便的,那麼你肯屈尊到我的住處來嗎?我住雲翔廣場假日飯店888房間。我祈禱上帝讓你收到這封信,我到達之後還會給你打電話。
尹小跳讀完信,看看信尾的日期,她想信中所說的「下星期一」就是今天。
方兢的來信沒有給她的情緒帶來更多起伏,她只是又想起了被她燒掉又喝掉的那六十八封情書。她不準備再把眼前這封信燒掉或扔進紙萎了,用不著。這不是情書,而她也不再是從前那個緊抓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