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讓我欣賞你的好意吧?對不起我不打算欣賞你的好意,幾次出去吃飯都是別人拿錢,洗桑拿住別墅那是陳在的情面,我為什麼要感激你呢!尹亦尋插話說小帆你這樣說話可不好,為了歡迎你回家,你姐請了好幾天事假,親自開車去北京接你……尹小帆打斷尹亦尋說我正想提車呢,那是出版社的車是公家的車,她開著公家的車辦私事有什麼可炫耀的?不錯,你們在這兒活得是挺滋潤,但這是腐敗這是黑暗!以為我會羨慕你?還有你的那些朋人,那些改菜價的破飯館簡直庸俗不堪,只有中國才能發生這些事情哎呀呀你們還在那兒津津樂道呢你們……她滔滔不絕言辭毒惡,頗似一種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街的人物,尹小跳想起了這個比喻,想起了尹小帆是多麼愛吃「由由小炒」的蘿蔔絲酥餅,吃完還要求尹小跳往家時帶;她不理解眼前的尹小帆,不理解她這一身惡火惡氣究竟源於哪裡。這時章嫵勸阻說小帆停止吧,灌個暖水袋焐焐肚子,晚上的日本料理還是爭取去吃。尹小帆立刻又把怒氣撒向章嫵,她說我實在不明白你們為什麼總讓我出去吃飯,媽尤其是你,從小到大我就沒吃過幾頓你做的飯。你究竟會做什麼飯啊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現在我從這麼遠的地方回來了怎麼就不能多在家裡呆會兒怎麼我就得老到飯館裡去坐著呢?我不去,日本料理我不去,我不想三句話離不開吃。我就討厭中國人總是忘不了吃、吃,吃、吃,一吃點兒好東西怎麼就那麼幸福……
半天沒吭聲的尹小跳突然帶著一種得意相兒說,告訴你我就是這樣的中國人,一吃點兒好東西就那麼幸福。
尹小帆知道尹小跳這是在氣她。尹小跳那故作得意的姿態使尹小帆恨不得給她一個耳光。
她恨她。
她們爭吵,一個月的時間,幾乎從下飛機吵到了上飛機。奇怪的足尹小帆的氣色卻一大大好起來,人胖了此,臉頰上有了紅暈,皮膚也有了光澤。這一切彷彿都是因為吵架:在故鄉的上地上身心放肆,用中國話吵中國架,吵累了吵餓了就喝中網粥吃中國飯,然後還能不講姿勢地睡覺——
中國式的大懶覺。每當她和尹小跳吵完之後,她都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暢快之感;她有些害怕地想,難道她回國來就是專為和家人吵架嗎?不,她的本意不是這樣,她卻又不知她究竟應該怎麼樣。
當爭吵的間歇,當她香甜地喝夠了美國人從來也不喝的大米粥、小豆粥、皮蛋瘦肉粥們的時候,當她看著她的姐姐尹小跳那一點兒也不記恨她,甚至還有點兒討好她的樣子,她就有點兒內疚。內疚使家裡獲得廠暫時的平和,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尹小帆從來也沒出過國,她是中學時放學回家的樣子,帶著一身教室里的鐵鏽味兒,把鼓鼓囊囊的棕色人造革書包往書桌上一扔。她是高考時有一天考得不理想急赤白臉地奔回家來的樣子,嘴唇乾著,滿臉熱汗,進門就哆嗦著聲音說「壞了壞了壞了壞了」……尹小跳懷念那個一臉無助之感的尹小帆,她的慌張和無助之感比她的傲慢和強硬更真實更可信。
平和的時候她們也能拉一些家常,尹小帆一邊誇讚戴維的才華一邊又抱怨他的幼稚,說有一次在舊貨店戴維看上了一隻舊奶瓶,非得花十五美元把它買下,因為它很像他小時候用過的一個奶瓶,這舊奶瓶可以讓他回味幼兒時光。尹小帆說那麼個破奶瓶哪值十五美元啊,他偏要買。尹小跳說也可以理解吧,回憶過去是人的本能,你們倆沒有同樣的過去,他無法和你一塊兒回憶,他只能通過一個舊奶瓶追憶、玩味兒過去。尹小帆立刻又變得敏感起來,她說我的確沒有和戴維同樣的過去,他和他的堂兄弟、表姐妹們說起小時候我從來都是閉嘴的,我只有現在,現在時,那又怎麼樣?尹小跳說你有過去,你的過去在中國,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消滅你的過去,你的過去,我們共同的過去,你的那些中學同學,為什麼你一點兒都不想看見他們?尹小帆說我是不想看見他們,我和他們從來就沒話說。尹小跳說從前我讀高中的一個同學去了澳大利亞,他每次回國肯定和大伙兒聚會,有幾次我也參加了,不很高級,但畢竟有點兒叫人感動。這同學從上初一就和我同班,喜歡文學——雖然那時候也沒什麼文學。有一次作文課上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們的教室》,這同學在《我們的教室》中寫道:「我們的教室有很多玻璃窗都破了,教室彷彿露出了歡喜的笑臉。」他的作文遭到了語文老師嚴厲的批評,老師批評他污衊我們的教室;把破窗戶形容成教室的笑臉。這同學辯解說他是這樣認為的,他不覺得教室的窗玻璃破著有什麼凄涼狼狽,破窗戶真的給了他一種歡喜的感覺自由通暢的感覺,因為他可以在上課時沒有遮攔地看外邊他不願意上課。尹小跳說事隔多年聚會的同學都還記得他這篇作文,「我們的教室有很多玻璃窗都破了,教室彷彿露出了歡喜的笑臉……」當有人背誦起這同學那久遠的作文時,我們在一瞬間似乎都回到了從前,我們都年輕了那麼一點點兒n尹小帆說你是在拿我和你的澳大利亞同學比吧?你知道嗎我就受不了你這個,受不了你老拿我和別人比。再往下你很可能又該舉出一連串例子了:張三出國回來給家裡買了一套房子,李四齣國之後把十個親戚都辦出了國……就像媽嘮嘮叨叨的那樣。我受不了的就是這個——這種中國人對出國的不正常的可氣的心態,以為誰出國都是發財去了出國必須發財。為什麼你們要給出國的人造成這麼大的心理壓力,連回國探親是否要和中學同學見面都得聽從你的指點!尹小跳說你這是胡攪蠻纏,家中從來沒讓你出國發財,家裡只盼著你能有安定、和滿的生活。假如你不顧事實地胡說八道那就是品質問題尹小跳的嚴厲措辭稍微壓住了一點兒尹小帆的氣焰,但緊接著她就舉出了尹亦尋的例子,她說但是爸從另外的方面給過我壓力,他問我為什麼不接著讀博士。讀不讀博士是我自己的事。我倒想問一盧,爸為什麼不催著你讀博士呢?你甚至連碩十也沒讀,你倒是一副成功的樣子了,我反而是怎麼努力也不夠了我究竟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們才能滿意?
短暫的冷場。
尹小跳說你多心了小帆,為什麼你變得這麼多心?為什麼你對國內的生活充滿如此大的反感?尹小帆說我是反感,反感你們弄虛作假偷稅漏稅——你親口跟我說的,你工資之外的大部分收入從來不納稅。這就是你的好日子!在美國偷稅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嗎。尹小跳說我是偷稅漏過稅,不過我覺得你的義憤並不真的出自我偷稅本身,你是氣憤你不能像我一樣地偷稅!尹小帆說這是你的陰暗心理美國人的納稅意識就是比你們強!尹小跳說別把美國說得那麼天衣無縫了,你剛到美國三個月就人了美國國籍不也是走了美國後門兒嗎,你親口告訴我的,你公公想辦法開出了一張你是在美國出生的假證明。你是在美國出生的嗎你是嗎?你是北京出生、福安長大的一個中國孩子你的中國名字叫尹小帆。
我倒情願我不是在福安長大的我恨不得沒有那段歷史!
尹小帆說。
哪段歷史?哪段歷史讓你這麼厭惡?尹小跳說。
你真要我說出來嗎?尹小帆問。
我真要你說出來。尹小跳說。
七歲。尹小帆說,我七歲的一大,我在樓門口織毛襪子,你在樓門口看書,她……她在樹下鏟土,手裡拎著一隻小鐵桶。後來遠處有幾個老太太開始喊她,她們在那兒扎著堆兒縫《毛澤東選集》,她聽不見她們喊她,我聽見了。但是後來她看見了她們沖她把手沖她拍巴掌,她就……不,我不說了我不想說了。
尹小跳的心已經隨著尹小帆的講述開始下沉了,她原以為這封存已久的歷史決不會被尹小帆提起,她原以為或許尹小帆也沒有這麼清晰的記憶,她卻終於記住了提起了。尹小跳無權阻攔也不能阻攔,也許她遭受審判的這大就要到了,就讓尹小帆告之父母告之社會吧,讓她也從此解脫。這時她那下沉的心裡竟然漾起一股絕望的甜蜜。世上的確有一種絕望是甜蜜的,像某些遭受了大的愛情風暴襲擊的失戀者。她於是催促閉嘴的尹小帆說下去,她已不能容忍尹小帆把這個話題攔腰砍斷:有提起這話題的膽量,就應該有把它說完的勇氣。
她催促尹小帆說下去,尹小帆說不,我不想說了對不起我不想說了。
你必須把話說完,尹小跳說。
這時她看見了,她們沖她招手沖她拍巴掌,尹小帆說:
她就……她就扔下小鐵桶向她們走去。她走在小馬路上,她的前方有一口污水井,那口井是敞開蓋子的。當時你和我都看見了那口井是敞開蓋子的,她迎著井跑過去,你和我就站了起來,我們站在她的身後,離她有二十米?三十米?我記得我想喊她躲開井,可我知道這沒用因為她聽不見她是個聾啞人。我本來想要跑過去的,這時……這時你拉住了我的手,你拉住了我,不是拉著是拉住。
是的是我拉住了你,你說的都是真的,尹小跳說,拉就是阻攔。她索性又補充一句。
又是一陣短暫的冷場。
尹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