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很多戀愛中的女性一樣,偏執,大膽,胡塗。和方兢情感上的糾纏弄得她既看不清自己,也認識不了別人。他的那些坦率得驚人的「情書」不僅沒有遠遠推開尹小跳,反而把她更近地拉向他,他越是不斷地告訴她,他和一些女人鬼混的事實,她就越發自信自己是方兢惟一可信賴的人,自己的確有著拯救方兢的力量。於是方兢身上那率真加無賴的混合氣質攪得尹小跳失魂落魄。當他對她講了和第十個女人的故事之後,她變得張狂熱烈起來,她強烈地想要讓他得到自己,就像要用這「得到」來幫他洗刷從前他所有的不潔。她不再是當初那個連他的嘴唇都找不到的尹小跳,他的情書鼓動著她的心也開闊著她的眼。她甚至沒有為此想到婚姻,她不想讓這一切帶有交換的意味。婚姻,那是他事後對她的請求。
他終於在和她認識兩年之後得到了她。
她的身體沒有快樂,但她的心是滿足的。這滿足里有虛榮的成分,也有一個女孩子質樸到發傻的原始的愛的本能。
他終於得到了她。他在所有方面都得到了滿足和快樂甚至是驚喜,這其中最大的驚喜又是無法與人相告的——他也從來沒有把它告訴過尹小跳:是尹小跳重新把他變成了一個男人。
在很多年裡方兢是無能的,他願意把這歸結於十余年所受的巨大精神折磨和身體摧殘。當他獲得了自由、重新開始施展他的才華之後,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治療這「無能」。各種大醫院小醫院,各種偏方秘方,甚至小街小巷、衚衕兒旮旯兒的那些半光明不光明、語言曖昧主題又明確的小診所他都能屈尊前往。但各種偏方和治療對方兢是無效的,他不明白生活為什麼跟他開起這種沒深沒淺的玩笑,這玩笑使他對撲面而來的各種誘惑充滿深深的敵意和詛咒。
他於是格外喜歡誇張他和女人的種種關係,他想用這語言上的誇張和莫須有的事實讓世人知道他的放蕩讓他的花邊新聞到處流傳。他多麼希望自己真是一個流氓至少能是一個有著「流氓」能力的人。
很難說他最初接近尹小跳追逐尹小跳有什麼明確目的。
這是說不清的,因此你便不能斷言他給她的所有信件都是有步驟的引誘。在那些信里,有試驗自己魁力的成分,也有被這個年輕女人所吸引的莫名的衝動。後來當她在那個告別的晚上不著邊際地給了他「半個吻」之後,他對她的想念真正變得如饑似渴了。如饑似渴。他這如饑似渴卻是用躲避她來體現的;他突然懼怕和她見面了;他害怕嗅到她的呼吸,害怕他們的身體再次接觸,害怕碰到她那纖細柔軟的手,害怕她直視他的黑洞洞的大眼睛,他害怕。害怕自己不能承接她不能像愛人一樣地給予她,害怕自己在她的身體上丟了人現了眼,而丟人現眼使在別的女人身上是無所謂的,他本來就數十次地在她們身上做著試驗——那一次比一次失敗的試驗。他丟著人現著眼,卻自覺高她們一等,他用這虛張出來的高人一等的傲慢來掩飾他的尷尬和無奈,他卻死也不願意在尹小跳面前表現這些。有段時間他突然對她言辭生硬,她主動跑到北京給他打電話他也不見她,過後卻又寫給她激情洋溢的信。暗地裡他更加頻繁地打聽著偏方「神醫」,哪怕是江湖騙子也能讓他為之心動。他曾經在一個深夜,在拜訪了一個老中醫之後走在背靜的衚衕兒里掩面大哭,一個大男人卻用著一個幼小的孩子的哭法,那抽噎聲是巨大的無遮掩的,就像受盡冤屈又無家可歸的孤兒。黎{他躲避著尹小跳,又貪婪地渴望看見她。直到這年元旦她不打招呼,突然出現在北京電影界的一次新年舞會上。她知道他肯定到會的,她為的就是在舞會上看見他。他不知道她會突然出現,她這不打招呼的出現使他既驚喜又有幾分慌張。他們都看見了彼此,卻不打招呼,也不邀請對方跳舞。
他們假裝認真而又賣力地和別人跳著,頻頻換著舞伴兒直到曲終人散,尹小跳頭也不回地走上大街,她高傲地又帶著滿心盼望地告訴自己:我絕不回頭我絕不回頭,我絕不回頭。
但是請你跟著我跟著我吧,我相信你一定會跟著我。
他跟著她走,舞會未散時他已打定主意跟她走。他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一直跟她走進她的住處她的房間。門在他們背後輕輕關上,他果決地扣好門鎖,一把抱住了她。他們都已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他抱著渾身發抖的她,再也無法控制他的慾望,他押寶似的又孤注一擲似的決心和她做愛。
就在這個晚上,他發現她對性事一無所知,她的無知讓他倍加憐愛又想放聲大笑。他想他在她面前是出不了丑的根本出不了丑,因為她竟連最基本的判斷也沒有。他有點兒心疼她,她那無知的順從又讓他心生喜悅。他從來不知道她會是這樣的,他怎麼也想像不出她會是這樣的,她根本就不可能小看他。他忽然體味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力量,是放鬆呼喚出的力量,那久違了的力量就隨著他的喜悅和放鬆驟然而起,他頭腦發脹,太陽穴「嘭嘭」跳著,他不顧一切地一往直前,甚至連高興也顧不得或者說不敢,他生怕高興帶來大意,會摧毀他這丟失太久的寶貴的復甦,這無比寶貴的讓他揚眉吐氣的復甦。
他終於成功了。為此他的眼裡盈滿淚水,那是對尹小跳這個女人無以言說的感恩,感激,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愛她。他也更愛自己,更看重自己。由於害怕這復甦會消失,他蠻不講理地要尹小跳胡亂編造理由一天天地留在北京,他恨不得晝夜不停地和她在一起,他絕不敢說那是在做實驗,但這一次又一次的肌膚相戀,終於使他確信:他的成功不是曇花一現,他將永生永世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頂天立地。
尹小跳在某個早晨醒來時,發現方兢跪在床前正不錯眼珠地看她,然後她聽見他說:我想請求你一件事:嫁給我吧,我要娶你。
這是尹小跳沒有防備卻渴望聽見的一句話。這句話使她有種欣喜若狂之感,雖然她心裡有個聲音已經開始警告她:
也許這是不合適的。日後這個聲音不斷地從心底深處對她發出警告,可她卻充耳不聞這警告,當她內心的警告和她的行為發生衝突時,她更相信她的行為。即使當方兢和她最盡情的時刻忘形地狂喊「我想操遍這世.上所有的女人」時,她仍然不能領悟這言詞帶給她所有的難堪。她甚至願意把它歸結為方兢的率真:這肯定是相當一部分男人心底深處的慾念吧,誰又能如方兢那樣脫口而出呢。
有一次他們乘公共汽車去動物園,下車時尹小跳隨手把票扔掉,方兢立刻撿起來說,「以後不要扔這些票,我要拿回去報銷的,哼,5分錢的公共汽車票我也會讓他們給我報銷——不是因為缺錢,是因為他們欠我的太多了……」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看著遠方,眼神是冷漠的,和著一種隱隱的怨憤。他的眼神他的言辭都使尹小跳感到陌生和愕然,她感到他內心是有仇恨的,而『他們」又是指誰呢?她卻不能或說不願把方兢這「報銷」的說法和他對她說過的我想「操遍這世上所有的女人」聯繫在一起,她只是一個混沌的戀愛者,她拒絕冷靜的分析。只是在很多年之後回首往事,她才敢正視一下方兢這兩種願望之間的內在聯繫,那是一個遭受過大苦大難的中年男人,當他從苦難中解脫出來之後,向全社會,全人類、全體男性和全體女性瘋狂討要的強烈本能,是討要,且是迫切的,因為時光如流水,他越來越知道自己不是時光的對手。
尹小跳沒有這「討要」的慾念,是因為她尚是青年嗎?
青春就是資本阿,就為了這不可再現的資本,方兢在最愛尹小跳的時候也最嫉妒她。為了她的飽滿她的滋潤她的不諳風情,乃至她對自己價值的渾然不覺,都使他生出充滿醋意的感嘆,呵,正是這一切證明著她還有的是時間,天地廣闊任她馳騁,而他的耳邊卻莫名地總是響著老之將至的聲音。
這就是他的最為充分的向世人討要的緣由吧,這就是他以自己的地位、才情和已然確定的男人之身玩弄社會,戲耍世人的心理基礎吧。至使他對尹小跳反覆無常,有時還惡聲惡氣。有一次他突然對她說:我想我不能和你結婚,你我年齡懸殊太大,早晚你會厭棄我的,我會整天為怕別人奪走你擔驚受怕,擔驚受怕會使我變得更老你知道不知道?尹小跳發誓說我不怕你老啊我真想和你一塊兒老,不管你多老我都會和你在一起我伺候你我願意伺候你。她的話不僅沒有打動方兢,他竟然氣急敗壞地說我不想讓你伺候我,我不想讓你看見我裝一嘴假牙看見我腳上的灰趾甲,你已經看見了你說你是不是看見了它們是不是使你噁心?
他就在準備和妻子離婚和尹小跳結婚的時候仍然不加選擇地找女人,或被那些等待他的女人找。他無法說清他自己:他越是愛尹小跳,就越要和另外一些女人在一起,他就像要用這不斷地糟蹋別人也糟蹋自己來隨時證明他的青春未渦他的魁力依舊他配得上尹小跳他實在是配得上她。一個能吸引如此眾多女人的他難道還配不上尹小跳嗎『!這就是方兢的愛的邏輯。他無法從這邏輯里自拔,因為他是如此貪戀他那永不再現的青春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