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會館員工們祝禱,用完早餐後,我們又上街了。
不只是繆里想出門,我自己也想徹底擺脫昨晚的酒氣,重新冷靜思考。
同時,也有件事想問繆里。
「是不是很想建立自己的國家?」
之所以無法決定該用怎樣的態度看待伊蕾妮雅,追根究柢,就是因為那關係到繆里。
我雖亟欲向世界散播如何正確信仰我們的神,但若拿它和繆里的幸福在天平上比較,到頭來我還是會選擇繆里。要是說出來,說不定會給豎直耳朵尾巴的繆里腦袋裡危險的妄想火上加油,所以我沒有告訴她,不過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在期盼繆里得到幸福這點上,我有自信不輸她父親羅倫斯。
「嗯……」
聽了我正式提出的問題,繆里啃著向攤販買的裹麵粉炸的酥脆魚骨點心,望著遠方說:
「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短短這麼說,踢開腳邊的石子,往我看來。
「不過那裡很遠很遠吧?這樣我就不太曉得了。」
以熱愛冒險的少女而言,這樣的感想真沒霸氣。
「因為就算哥哥能跟我一起來,其他我認識的人也不可能都來嘛?」
前半就當是開玩笑,後半似乎是繆里的真心話。
「這樣好像有點空虛耶,哪天想回紐希拉的家也很難。」
繆里雖處在渴望離村闖蕩的時期,但絕不是漂泊的孤狼。
可以想見她看遍世界各地後,說聲:「啊~真是太好玩了。」就準備回家的模樣。
然而伊蕾妮雅的計畫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對她的夢想當然會有共鳴呀。我是真心希望有那樣的地方。」
繆里停下抓炸魚骨的手,看著腳邊說。這個遭遇何種困難都不會膽怯的女孩,如今看起來惶惶不安。
她雖愛作夢,但不是會罔顧現實的人,且看清周遭的能力比我還高。可見她很清楚伊蕾妮雅的計畫是多麼荒唐。
會支持她的計畫,理由想必不簡單。
首先是對冒險的嚮往,然後是單純地對這個夢想有所共鳴。接下來,多半也是最大的原因──出於某種同類意識。
「所以……說真的,我也沒辦法強迫大哥哥去做什麼嘛。要是有什麼讓你擔心,真的不要想太多喔?」
繆里抬起頭來,表情靦腆。
似乎是對自己聽了獵月熊的故事而那麼激動覺得不好意思。
「在大陸等著我們的,是娘他們集合起來也恐怕打不贏的怪物吧?雖然不太甘心,可是我也覺得應該聽大哥哥的。」
聽見這個老愛惡作劇耍任性,長吁短嘆著想快點長大的小女孩,突然說這麼成熟明理的話,心中忽然有點不舍。
為這樣的自私唏噓之中,又啃起魚骨的繆里臉上似乎又找回幾分童稚。
「是不是我太懂事,嚇一跳了呀?」
她戲謔地稍歪起頭這麼說。
即使不這麼做,這年紀的少女內外在的差距還是很巨大。
對於嘴邊沾著碎屑的她,我也只能沒轍苦笑。
「因為你是聰明的女孩嘛。」
「歡迎愛上我喔?」
她眯起眼,投來挑釁的大膽笑容。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頭,結果她「嘟嚕嚕~」地彈響嘴唇。
「好啦,我的部分就是這樣,伊蕾妮雅姊姊怎麼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繆里將最後一塊炸魚骨扔進嘴裡,把手拍乾凈以後粗魯地用下巴指向街上一角。
「要不要直接問她?」
轉頭一看,發現伊蕾妮雅兩手都抱著裝滿羊毛的麻袋,和另一個商人交談。迪薩列夫雖是個大城鎮,能作買賣的地方卻局限在一部分。
伊蕾妮雅和商人談笑風生,最後握握手。商人用鐵線在大麻袋穿上一塊布,拿炭之類的東西寫上幾個字。看來伊蕾妮雅是成功買下了他的羊毛。
這樣看起來,她完全是迪薩列夫的商人之一,一點也不像羊的化身,也看不出她心懷難如登天的夢想。
這時伊蕾妮雅轉了身,毫不猶豫地朝我們走來。
我還沒發現她,她就已經發現我們了。
「恭喜你買賣順利。」
聽我這麼打招呼,伊蕾妮雅回頭看看來向,面泛苦笑。
「才不順利呢,那個商人每次都很難纏,剛那些價錢被他抬了不少。」
精明的商人都會這麼說吧。感到有趣之餘,我說:
「對了,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伊蕾妮雅的眼立刻亮起來。
「要談我拜託您的事吧?」
「對。」
她跟著尷尬地笑了笑。
「我還想請您再聽我說幾句話呢,當然有時間。」
說得也是。
「站著說話不方便,我們就在市場找個攤子坐坐吧。」
這為的主要不是我,而是繆里吧。
有句話說「射將先射馬」。
雖不是馬,這隻饞嘴狼當然還是穩穩地上鉤了。
我們三人就此前往市場。
市場一樣是人山人海,有簡易桌椅的餐飲攤位全都客滿。不過伊蕾妮雅打聲招呼,老闆就從後頭直接搬一組桌椅出來,讓人體會到她實在是個有頭有臉的商人。
總不能大白天就喝酒,所以我點的是寒冷地方少不了的熱羊奶,加了蜂蜜和薑汁調味。等餐時,伊蕾妮雅從市場找了些零食回來。
「栗子?」
等不及的繆里鼻尖前,是以樹葉當盤,黑得發亮的大栗子。
「有酒的味道耶。」
「這是用當地名酒和蜂蜜燉煮的,沒吃過的話請務必試試。」
繆里聽得喜上眉梢,馬上抓一顆塞進嘴裡。
「嗯~!」
然後閉著嘴呻吟,一副幸福的樣子。
「很高興你喜歡。」
先籠絡繆里之後,伊蕾妮雅換了話題。
「那麼,您想說什麼呢?」
「請告訴我您的原因。」
「原因?」
伊蕾妮雅稍歪起頭的樣子,看起來甚至和繆里同年。
「我想知道伊蕾妮雅小姐您想前往海洋盡頭尋找新大陸的原因。」
在船上聽她說明時,她的確是給過像樣的解釋。
可是那顯得很片面,只是在講述緣由道理。會無法接受伊蕾妮雅的說法,可能不僅是太荒唐,也是因為沒聽見她真正的想法。
那計畫大膽到連繆里那樣的人都說不出「好,我幫你!一定幫你!馬上開始!」讓伊蕾妮雅下這種決心,一定有更大的原因。
「因為我看您不做那種事,也能在現在的世界過得很好。」
她在這裡似乎人面很廣,且如繆里所言,到遙遠的大陸去,勢必割捨現在的所有人際關係。
覺得伊蕾妮雅的話難以下咽,也許是看不見這部分的緣故。
「您認為我和鎮上的人處得很好?」
「或者有不少好朋友。」
若她說:「這是為了非人之人的大義。」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可是她不像有這種英雄氣概。
「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的問題使伊蕾妮雅稍微低頭。
接著抬起眼,看的是繆里。
「繆里小姐今年貴庚?」
繆里似乎立刻聽出了她的意思。
「……我娘不曉得是幾百歲了,不過我沒那麼老喔。」
那大概是想說自己的年齡和外觀一樣,伊蕾妮雅也像是聽懂了。
非人之人十分長壽。
而人卻不同。
「要說原因的話,那就是我的原因。我的朋友、我愛的人、愛我的人,都會被時間之河吞噬。當然,我還沒到達那種境界。」
話說得靦腆,不知是因為對自己年齡大於外觀感到害臊,還是以非人之人而言,她的年紀輕得像在說大話。
無論如何,繆里都停下了進食栗子的手,認真地注視伊蕾妮雅。
「而且,我有時會覺得很厭煩。」
「……厭煩?」
聽我反問,伊蕾妮雅看著手點點頭。
「身為一個經銷商,我相信自己建立了十分良好的信譽,有很多商行都會請我買辦。」
我也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