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葉大人,你醒了?」
此刻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熟睡的松葉大人醒了過來。
我在他醒來之前一直陪在他身旁。
「……葵……?」
「沒錯,是我啦。」
松葉大人一臉不可置信,直盯著我瞧。剛剛在睡夢中還頻頻喊著太太的名字。
「你……剛才做夢了吧?」
松葉大人被我一問,便躺著回答:「是呀。」他的聲音里充滿滄桑。
躺在我面前的他,已沒有剛才在大廳發狂的氣勢,感覺真的只是個穩重的老爺爺。
「我夢見……我的妻子。她臨終前留下的遺言,至今仍讓我無法忘懷。」
「她說了什麼?」
「說一家人……必須同心……」
「……」
家人。這兩個字從松葉大人的口中冒出,讓我心頭震了一下。
「松葉大人,要喝水嗎?」
「……嗯。」
我扶他坐起身子,把裝了水的玻璃杯遞了過去。他緩緩喝完冰水之後,苦笑著說:「之前也上演過一樣的狀況呢。」
「是在我剛去天神屋那時的事對吧?那一次松葉大人也在大廳里大發脾氣呢。呵呵……當時還從空中飛船上掉了下來,在我們那間別館前的柳樹下呼呼大睡。」
「別說了……我每次事後都有好好反省。」
「哦?原來松葉大人也知道自己不對呀。」
我還以為身為天狗的他,翹高鼻子臭屁地任性妄為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此刻的松葉大人看起來真的很消沉,而精神又似乎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表情也心不在焉似的。
然後他的肚子還發出了咕……的聲音。
「松葉大人,要吃點點心嗎?雖然這東西不怎麼適合剛睡醒吃就是了。」
「點心?」
「嗯嗯,油炸的點心。不過裡頭加了豆腐跟黑糖,也算是有兼顧到健康喔。」
我打開放在一旁的盒子,把裡頭排列整齊的炸黑糖甜甜圈球給他看。一顆顆圓滾滾的就像丸子一樣。
「嗯……不過時間都這麼晚了,明天再吃也許比較好……」
「給我一個。」
松葉大人從盒裡拈起一顆,緩緩地大口塞進嘴裡。
我在一旁幫他倒茶,一邊看著他吃點心的模樣。
「來,熱茶。雖然只是房裡現成的。」
「謝謝你……葵。這個炸點心充滿樸實的香甜與口感,實在很美味。」
松葉大人又吃了一個。他肚子是不是餓了?
「松葉大人也真是的,現在這副模樣完全無法想像你剛才還在大廳發飆。如果在葉鳥先生面前也能像這樣平心靜氣,也不會引發那種衝突了吧。」
「……是葉鳥要你來找我的?」
「不是。與其說葉鳥先生,正確來說應該是受折尾屋之託。」
「天狗秘酒……是吧。」
松葉大人聽我老實招出來意之後,並沒有特別生氣或是責備我。
只是小聲吐出那特別的酒名。
「就算是心愛的葵提出請求,我也無法把天狗秘酒交給折尾屋,更遑論用賣的。這是天狗首領代代守護至今的傳家寶,不可落入外人手中,更不能公諸於世……要拿這來招待煙火大會宴席上的賓客,萬萬不可。」
「……松葉大人。」
看來松葉大人以為天狗秘酒是要拿來招待煙火大會的賓客。果然他不知道儀式的事情。
「我並不是來強求松葉大人的。如果你這麼認為,那還是別把天狗秘酒交出來比較好吧。」
「抱歉,葵。我們天狗明天午後就會離開折尾屋,回去朱門山了吧。」
「……不會,不需要道歉啦。我又不是折尾屋的員工。」
「……」
「不過,這不代表我不關心葉鳥先生喔。我是個多管閑事的女生,對於葉鳥先生與松葉大人之間的關係,倒是擔心得不得了啊。」
延續至今的父子爭執。明明已經是古早的往事了,卻遲遲找不到和好的契機,而持續惡化到現在──即使最初爭執的開端,最重要的那位家人,都已不在了。
真讓人掛心……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笹良女士……是叫這名字對吧?松葉大人的太太。」
松葉大人聽見那個名字便立刻抬起頭──就在他吃完半盒黑糖甜甜圈球的時候。
「葉鳥先生把你們吵架的原因告訴我了。我在那時得知太太的名字。他還說笹良女士是容貌非常美麗的鷺妖,為松葉大人努力做了雞肉燉菜。」
「……是呀。然而我卻把那一桌飯菜給掀了。」
「而且還惹笹良女士哭了對吧?真是無可救藥的大男人耶。」
「……啊,是啊……實在無言以對。她明明是個賢妻,同時也是個好媽媽。」
松葉大人整個人縮得小小的,繞著兩手手指反省中,好可愛。
個性隨著年紀增長而越趨圓融的現象,在我祖父身上就可以看到,不過松葉大人昨天還在發飆鬧事,很難說呢。
「既然笹良女士是個賢妻良母,那看見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父子倆彼此疏遠的狀況,想必心裡一定難過得不得了吧。」
「……」
「我並不打算輕易說出『你們兩個趕快和好不就得了』……這種多事又不負責的發言。畢竟換作是我,如果生母突然出現在面前,然後不清楚內情的周遭人士跳出來要我跟她好好相處,我想我也辦不到……因為就算血濃於水,有些已經破碎的關係是無法重新拼湊起來的……」
「……葵?」
「……」
這番話無意識地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我才回過神來,驚訝地掩住了嘴。
我……剛才在說些什麼?我說了媽媽的事情……?
「總……總之,就這樣啦。嗯,松葉大人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對吧?那就這樣吧。」
「嗯哼……」
松葉大人皺起眉頭,對我的態度感到疑惑。
「不過呢,在我看來,並不覺得你跟葉鳥先生的關係無法修復喲……」
雖然他們都很氣彼此,但同時也在尋找能道歉的機會。
如果有機會,希望能挽回這段關係──我從這兩人的話語中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而能系起雙方的心的契機,果然還是身為太太,同時也身為母親的笹良女士滿懷愛情親手做的菜吧。
「……葵。」
松葉大人握起我的雙手,輕輕拍了拍。
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從剛才就顫抖個不停。松葉大人的手傳來的溫度,總算止住我的顫慄。
恐怕松葉大人完全不明白我到底是怎麼了吧。
我也被自己剛才那股無法擺脫的慌亂而感到吃驚。
「謝謝你……松葉大人。」
我緩緩站起身,對松葉大人說了句晚安後,便離開這間客房。關上拉門後我轉過身背對房內,獨自陷入一陣沉思。
母親親手做的菜啊……
那是我再怎麼渴求也得不到的東西,是孤獨與苦痛的代名詞。
「葵大姊……」
年輕的隨行天狗們站在不遠處屏息,用眼神關心著我。
我發現他們之後,馬上換上笑容回答:「沒事唷。」
「松葉大人說他明天還是要回朱門山。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計畫……欸,你們願意幫忙嗎?」
我召集年輕天狗們過來圍成一圈,然後說明了明天的計畫。
他們興高采烈地答應幫忙,而我則馬上回到舊館廚房進行所需的準備。
葉鳥先生早已把碗盤全洗好了,回去大掌柜的崗位上工作。小不點則玩弄著葉鳥先生身上掉落的黑色天狗羽毛,在地上滾來滾去的。
「那麼接下來……我得盡自己的一份力呢。」
以平常作息來說,現在已經是我的睡覺時間了,不過我繼續把明天計畫所需要的東西準備好,並確認各種必要的食材。
「哦……?」
葉鳥先生真是的,把塗鴉本丟在這沒帶走。
我撿起本子,打算重頭看一次他畫的紙話劇。
「嗯?裡頭夾著什麼東西耶。」
塗鴉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舊照片。
畫面中是一群不受控制,各玩各的天狗六兄弟,還有一臉臭屁站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