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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慘痛敗戰的第二天。
離開小屋後,備人獨自前往位於村子盡頭的墓地。
……在昨晩的戰鬥中,村裡出現了包含諸蓋羅在內的六名死者。由於村民們不準備人幫忙埋葬死者,他只好像這樣等到隔天午後才過來。
(結果村子與梅兒也無望和解了。)
村民們似乎正逐漸凝聚共識,準備把梅兒給交出去。聽說內部甚至起了爭執,事後諸葛地吵說為什麼不早點這麼做。如今備人也被視為「違逆【龍公】大人的不軌之徒」,遭到了形同瘟神般的對待。
諸蓋羅的死恐怕令村民們感到無比絶望,而塞爾薩萊所說的話也深深挫折了他們的心吧。
不管再怎麼掙扎,終究還是不可能戦勝龍人……村子做出投降的結論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這也難怪。既然計畫失敗,我也不能再說大話了……)
至今備人還是認為自己的提議沒錯。如果用其他方法的話,最後八成會出現更多死者。
不過輪了就是輪了。過於仰賴自衛隊的力量、誤判塞爾薩萊的動向,以及使用了變身的絕招等等——備人只能承認這些失敗都是自己的不成熟所致。
(我果然不是當軍師的料……跟新手下將棋還下輸了。)
……不久,小徑開闊起來,備人抵達了目的地。
這一帶密密麻麻地立著許多僅是把木樁打進地面的簡樸墓碑。鬱郁蒼蒼的枝葉在頭頂上重重交疊。明明還是白天,這裡卻顯得相當昏暗。
諸蓋羅的墓連找都不用找。因為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就佇立在一座墓碑前。
備人故意發出腳步聲接近,於是那位女性,歌爾娜很快就抬起頭來望向這裡。
「……啊啊,是備人少爺啊。」
「我來追悼隊長他們了,可以嗎?」
備人打過招呼後,歌爾娜苦笑著說「不必徵求我的同意啦」,隨即讓出墓前的位置。承蒙她的好意,備人首先站到了刻著諸蓋羅名字的木樁前。
「……隊長啊,把劍放下好好談心一事得先暫緩了。」
梅兒確實轉達了他的口信。老實說,就算坐下來聊了,備人終究也只能想像兩人爭吵不休的發展。不過這樣倒也不壞就是了。
「遲早我會到那邊聽你說的,再等我一下吧。」
備人依序合掌膜拜過其他墳墓後,歌爾娜突然客氣地問道:
「備人少爺,『劍聖女』大人怎麼了嗎?看她沒跟你一道兒來,難道是身體不適嗎?」
「梅兒離開村子了。」
「咦?」
備人靜靜地重新面對瞪大雙眼的歌爾娜。他原本就打算早晩都要說出這個事實。
「接近拂曉的時候,梅兒去塞爾薩萊那邊進行交渉,求他放過村子。」
「怎、怎麼會……!」
「歌爾娜,幫我轉告大家。現在已經不需要擔心塞爾薩萊所創的『雨天后』了,所以請慢慢地調養身心……這些都是梅兒說的。」
「你就默默地送她走嗎?」
歌爾娜的眼裡瞬間浮現慍色。
這份憤慨證明了她到現在都還是站在梅兒這邊。在這種情況下,果然只有歌爾娜還不肯屈服。
「我不是叫你扶持著那孩子嗎!?為什麼不阻止她!?」
「我反對了,可是梅兒心意已決。既然是主君最終下達的決定,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如果阻止不了的話,你至少也陪著她——」
「這我也辦不到。因為我另有任務在身。」
「任、任務?」
「我應該做的事情是『殲滅亞人』,也就是讓這個地區的亞人無力再度進攻村子。剩餘的亞人不足五千,主君命令我將之擊潰——因此,我必須以這邊為優先。」
「……結果還是為了我們嗎?」
歌爾娜嘆了口氣,深深低下了頭。
某處傳來烏鴉在空中振翅飛翔,沙沙啼叫的聲音。
「老是只有你們兩個在操煩……我們大人到底在幹什麼啊?」
「別在意。所謂能者多勞!事情不過如此。我認為你烤麵包同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作戰。」
「備人少爺……」
「雖然和村子交流不深,但我很感謝你跟孩子們。謝謝你。」
……之後過了幾分鐘,備人與歌爾娜道別回到了小屋。
他打算用過午餐後立即執行任務。此外,他恐怕不會再回到這裡了吧。
備人已經沒有理由留在這個村子裡了。既然主君梅兒不在,這裡就不是備人該待的地方。
有森林為床就夠了。之後只剩下一個勁兒地不斷獵殺亞人而已。
(這段主從關係眼看著也即將結束……直到最後一刻,這位契約者都還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雖然備人對歌爾娜說『去交渉』,但實際上梅兒是說『去跟塞爾薩萊做個了結』。換言之,她是去戰鬥了。
老實說,梅兒沒有勝算。就算她是非常優秀的劍士,又具備了治癒魔法的能力,在【龍公】跟前依舊是束手無策。曾一度敗下陣來的她,應該比誰都清楚這點才對……
(這樣真的好嗎?)
在小屋內收拾行李的同時,備人回想起清晨的對話——
「備人,一直以來真的很謝謝你。」
「你以為自己一個人有辦法打贏塞爾公嗎?」
「雖然沒有自信……但我也不打算隨隨便便輸掉。」
「……要稍微改變契約內容也行喔。把任務改成『殲滅亞人及塞爾薩萊』如何?畢竟我們原本就沒立下正式契約,這點更動並無大礙。」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不過若是兩人一起挑戰塞爾薩萊的話,村裡就要唱空城計了。現在的大家完全不是可以戰鬥的狀態,我只能把村子託付給備人了。」
「既然如此,你我乾脆先殲滅亞人,然後再挑戰塞爾公如何?」
「亞人還有五千人吧?而且時間只剩兩天。就算我加入了,可以削減的敵軍數量也算得出來。更重要的是,這樣沒人可以看住塞爾薩萊。」
「唔……」
「塞爾薩萊的目的是我。只要我去見他,至少可以絆住他一個人。所以這段期間就請備人専心獵殺亞人吧。」
「…………」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雖然直到最後都還是給你添了麻煩,但請你務必多多幫忙。」
「命令,是嗎?」
「沒錯,是命令。」
「……瞭解。」
「謝謝你……那個,備人。」
「怎麼了?」
「畢竟是最後了,我想先跟你說I聲。我——很慶幸能認識備人。」
「少拍馬屁了。我會確實完成任務的。」
「我是認真的耶。我最喜歡你啰。」
「那、那是哪種意思的『喜歡』啊?戰友情誼嗎?還是說……」
「呵呵,隨你自由想像啰。」
——帶著笑容留下這些話後,銀髮少女便離開了。
(這樣真的好嗎?)
從剛才開始,同樣的話就一直不停在腦海里打轉。
備人並不覺得迷惘。對忍者來說,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比任務更優先。不過把主君拖到戰場上,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死去,這怎麼想都不對吧。
對主君見死不救的忍者——有辦法成為首領嗎?
(不要老想些無意義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吧!忍者的本分不就是這樣嗎!?我不是跟小鬼們約好了要保護村子嗎!?)
備人不斷毆打自己的頭,好把雜念逐出腦海之中。
身為忍者的他,生平第一次這麼糾結。
(不,等一下。也不必把五千隻全部殺光吧。以指揮官為主除掉一半後,當下亞人們應該就無法再發揮軍隊的機能了。況且還有傷兵啊。)
備人繼續毆打著腦袋瓜,就這樣邊打邊思索起來。
(以梅兒的腳程要花一天半才到得了塞爾公的老巢吧。我只要一邊追趕那傢伙,一邊撲殺亞人就行了。最少殺完兩千隻左右再跟梅兒會合……等一下等一下,假使這個離譜的計畫成功了,我還有體力跟塞爾公周旋嗎?敵人可是龍人哦?……可惡,我又怕了嗎!?)
備人打頭打得太凶,險些就失去意識了。
他真的——有個非常麻煩的主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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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村子後的第二天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