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揭露改組裁員實情 ~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我記得我在日本家裡蹲協會……更正,日本放送協會看到過這樣的節目。那大概是我上初中時的事情。裡面講述一名擔任課長的中年男子因某次失敗為導火索而被窗邊※,並被要求編寫與原本業務無關的名冊。他不服這個人事安排而狀告會社,之後就演變成對簿公堂的局面。那個節目就是這樣一部戰鬥記錄。(※譯註:窗邊族指不受重用的員工,被窗邊指撤職並撤去工作與辦公用品待其自主離職)
當時少不更事的我還覺得「工作就只有製作名冊,輕輕鬆鬆就能拿到薪水,真不錯啊」。其實我現在也稍微覺得那樣挺好。不用應付理賠,不用製作排班表,不用管理接線,也不用打掃冰箱,這樣就能拿到薪水?真的假的?而且還不用加班?真的可以按點下班么!呀哈!簡直是天堂啊!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只抄車價表」這項工作本身不算痛苦,至於要求手寫這一點,其實我早就習慣了。我初中高中的時候都沒買過自己用的電腦,所以小說都是一筆一划手寫的。我寫了數以千計的四百字標準稿紙,那疊指現在應該還沉睡在我本家的抽屜里。我不想再拿出來讀。
我營業組領班的職務被解除,成為資料製作室的居民,已經有一個星期了——。
我在房間里默默抄寫著文字的時候,總感覺回到了從前。
這個空無一物,布滿灰塵,散發著霉味的房間,跟我大學時代住的公寓很像。那房子又小又臟,除了房租便宜之外一無是處。又是用膠帶修補破損的榻榻米,又是驅除從牆縫裡爬出來的小強和蜘蛛,又是到了夏天自欺欺人地打開二十歲高齡的古董空調來吹熱風,感覺真的跟那裡很像。
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槍羽銳二,在那樣的房間里一個勁地寫小說。SOS團的活躍表現點燃了我那澎湃的幹勁,一心想著「我也要寫這樣的作品」,在niico動畫上發過「億千萬!億千萬!」的彈幕,跟沙樹一起去看過序,破是我一個人看的,死活想要一部iPhone但最終也沒買,我一個因本家的會社在雷曼衝擊之下倒閉而不得不離開大學的朋友對我再見也不說一聲就走掉……我在這許許多多的經歷之中,一直在獨自寫書。
然而我這樣創作出來的作品,到頭來還是沒有創造出任何價值就結束了……正好就跟我正在抄的車價表一樣,對別人來說連個屁用都沒有。
然而,這個世上這種事比比皆是。
對他人,對世界有價值的東西,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創造出來的。到最後基本都只能讓自己感到滿足,自我滿足並自我完結。我不說這樣就好,但事情就是這樣,這樣的現實涵蓋了整個世界的99%。
可以確定高屋敷社長已經對我失望了。
自從那次以後他就沒有聯繫我了,而且在前些天進行的「審問會」上甚至都沒露面。他命我與他孫女交往的那個業務命令,感覺也似乎被他放棄了。
在審問會上,強烈的追問如槍林彈雨般向我侵襲,六本木的找碴、謾罵、怒吼就如加特林機關炮毫不留情地朝我一通亂掃。又是被東大出身的人事部長嘲笑畢業的大學,沒參加就業活動這件事也被舊事重提,還是兼職的時候犯下的錯誤被翻出舊賬,基本都是些跟議題無關的內容。說來,我弟子的作品在網上遭人狂轟亂炸的時候,身為指導的我也遭到了相同的處境。
這場審問會本該是為了查明信息泄露的真相,然而事件核心的「泄漏對象是誰,如何泄露」這部分卻被他們晾在了一邊。我還以為他們肯定會對我百般逼問,看到這情況我都掃興了。不過說到底,被逼問的時候我也只能回答「我不是犯人,什麼也不知道」。
總而言之,這場審問會不是為了查明真相,而是為了擾亂並破壞我的精神。由於玩具挺結實的,怎麼都弄不壞,所以決定審查還將繼續進行。下一次舉行的日期沒有定,似乎會在當天突然把我突叫到六本木,不讓我做心理準備而讓我陷入惶惶不安的緊張狀態,強化對我心理上的削弱。他們的招真夠損的。
總之就是這樣,今天也繼續工作。
我用長頸鹿自動鉛筆接著抄寫平成二年的車價表。抄完平成元年的分量需要一周時間,所以距離全部抄完還要二十八周,算下來大概要半年。現在是十月份,能在櫻花盛開的季節完成就算快的了吧。從這個房間的窗戶只能看到隔壁大樓的牆面。話說,這百葉窗有意義么?都壞掉了,幹嘛不拆下來?不,要是擅自擺弄被扣上破壞會社財物的罪名就不好玩了……歷代待在這裡的人應該都出於這種考慮才沒動它的吧。
就在我無所事事地想著這些東西的時候,傳來了敲門聲。門本來就沒上鎖,於是我應了聲「請進」。
門悄悄地打開,結果進來的是渡良瀨綾。她穿著白襯衫,披著大開襟毛衣,下面搭配著深藍色緊身牛仔褲。這一身充滿休閑感的服裝穿著很得體,但今天依舊沒穿裙子。
「你最好是別來這裡。要是被百目鬼發現,連你也要受罰抄車價表之刑」
「今天我拿了帶薪休假,所以沒人知道我來會社」
她說了聲「請用」把一個「Cozy er」的西點盒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的是我喜歡吃的千層蛋糕〈Mille crêpes〉,而且連塑料叉子都準備了。
「雖然看起來不忙,但請立刻吃掉」
「畢竟留下證據就麻煩了呢。謝咯」
我慢慢地用舌頭在蛋糕上滑過,享受塗了生奶油的薄皮。渡良瀨一臉幸福地看著我吃蛋糕的樣子。我不經意地把目光轉了過去,只見她臉紅了起來,移開了視線。
然後,她紅著臉,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嘀咕起來
「前輩,真的非常抱歉……」
「嗯?怎麼了?」
「都是我害前輩被調去從屬人事部的。前輩就是因為想要告發那個性騷擾的事才被主任盯上,弄成這個樣子……」
用白色發圈束起的側馬尾無精打采地垂著。看到我可愛後輩的招牌魅力點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實在於心不忍。
「……哎,不否認這也是一方面呢」
我姑且肯定了她的說法。我知道,硬是去否定的話,反而會激發渡良瀨的負罪感。
「可是啊,跟性騷擾的事情其實沒有關係,百目鬼一開始就準備找人背鍋」
「背鍋?」
「因為,泄露客戶信息的不是我」
「那、那還用說么!客服中心沒任何人認為是前輩做的!」
她聲音大得都能傳到走廊上了,我把手指豎在嘴巴前面示意讓她小聲。
「那你覺得真兇是誰?」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百目鬼讓我頂了罪。我拒絕加入他的派系,並且還準備告發他性騷擾,所以他打算把我推到犯人的位置以將我排除。可是,真兇要怎麼辦?無罪赦免么?百目鬼覺得,放任真兇沒關係?」
渡良瀨作思忖狀,然後說道
「……站在主任立場的人,很難想像會做出那種對會社不利的事情」
「從阿卡迪亞的利益來考慮確實是這樣,但從他個人利益的角度來講呢?」
她恍然大悟般張大雙眼
「難道,主任才是泄露信息的真兇?」
不愧是渡良瀨,答得漂亮。
「一切的起因都是寫給高屋敷社長的匿名舉報有人泄露我社客戶信息。然後,社長命百目鬼調查此事。恐怕掌握了高密情報的百目鬼疏通了人事部,於是就拿到了成立調查組的身份吧。然後那傢伙來八王子客服中心,並不是為了查明真兇,而是為了『湮滅證據』」
想來,社長做的決定也夠蠢的,
他是不是沒發覺百目鬼的心思?
「可是為什麼?主任為什麼要泄露客戶信息?」
「這個嘛,自然是為了錢嘛。那樣的名冊能賣個好價錢的呢」
他需要大筆的錢來支付離婚妻子與孩子的撫恤費與撫養費,或者是為了賄賂交易對象,也可能是為了讓自己的派系掌握實權而儲備「實彈」,動機多得是。
「以前這樣的事情似乎不少。媽媽桑也講過泡沫經濟時代的事情,那真叫一個亂。損失調查部會跟修理廠串通起來從會社手中盤剝保險金,代理點的店長會交給客戶偽造的合約書來騙取保險費。在日本經濟不景氣,國民勒緊錢袋子之後,這種亂來的做法也就行不通了。百目鬼大概還活在當時的節奏之中吧」
泡沫經濟時代的人,應該還忘不了那個時候的日本。
曾經歷過極盛時代的人,一輩子都會繼續追逐那個幻影。
渡良瀨握住拳頭,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