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八點鐘開始,為了答謝金州市委、市政府的熱情接待,今天這場舞會由省歌舞團樂隊伴奏。樂隊伴奏和用音響伴奏跳舞絕對是兩種感覺、兩個成色,況且還是省歌舞團的樂隊。
因此這場舞會人來得特別多,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們基本上到齊了,老婆能拿得出手或者老婆能當家作主的領導都帶了老婆同來,老婆拿不出手或者老婆管不了的就自己孤身前來。歌舞團的男男女女也都到現場捧場,舞廳的氣氛空前熱烈。
王市長在舞會開始之前發表了簡短的講話,歡迎省歌舞團到金州市慰問演出,對省歌舞團的全體演職人員表示誠摯的感謝。人們都急著跳舞,誰也沒耐心聽他講話,他在上面講下面轟轟隆隆像是刮沙塵暴,他也就沒心情多講,說了聲謝謝就把話筒轉交給了帶隊的省文化廳副廳長。副廳長是個辦事挺認真的人,還準備了講話稿,可惜他是寧波人,普通話實在糟,雙手捧著稿子念了一陣,除了一連串的謝謝謝謝,誰也沒聽明白他念的是什麼。副廳長念完稿子,一個敲鼓的拿鼓槌在架子鼓的幫上擊打三下,樂隊便開始演奏,第一首照例是迎賓曲,樂曲一響,人們便紛紛像捕食的企鵝下海一樣湧向舞池,常書記和王市長就像企鵝的首領,帶頭摟了省歌舞團的女演員在人海中游泳。齊紅來到錢亮亮跟前,伸出手邀請他也跟著下海。她畫了淡妝,薄施脂粉更顯得容光煥發嫵媚靚麗,錢亮亮就像夢遊一樣跟著她穿進了不斷旋轉著的人群中。
錢亮亮並不是連點都踩不上的舞盲,就是對跳舞不太感興趣很少實踐而已。真正下了舞場,雖然不會左轉右擰地跳花步,卻也能按照樂曲的拍子有進有退不至於踩到舞伴的腳丫子。齊紅便不斷地誇獎他、鼓勵他,說他跳得挺好,樂感好,姿勢好,然後就試探著教他走花步,把錢亮亮擺弄來擺弄去的像個陀螺,自己也在錢亮亮的懷中轉來轉去活像一條在網中掙扎著逃跑的大魚。錢亮亮隔著薄薄的衣衫能夠非常清晰地觸摸到她滑膩豐腴的肌膚,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體香,漸漸地就有些激動起來,似乎處於一個強烈的磁場中,他是N極,齊紅就是S極,相互之間的吸引力越來越大,恨不得緊緊粘在一起才好。血液也像是高壓鍋里的稀粥,沸騰著朝上下兩頭奔涌,錢亮亮有些發暈,又像是格外清醒。
齊紅忽然紅了臉在他肩頭輕捏一把:「你壞。」錢亮亮尷尬極了,初秋季節衣著單薄,齊紅當然會敏感地察覺到他身體某個部分的蓬勃。錢亮亮狼狽不堪地把屁股朝後面撅,以便拉開自己那個部位跟她的距離,齊紅卻又嬌媚萬分地貼了上來,並且對了錢亮亮的耳朵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男人不流氓,發育不正常,男人好色,英雄本色。」
錢亮亮附了她的耳朵說:「沒有壞女人哪來壞男人?有了壞女人才有壞男人。」
齊紅抿嘴一樂:「對,好男人壞男人都是女人生的。」
說實話,如果沒有黃金葉下午對他說過的那些話,知道了齊紅差點被李百威提拔為科長、副總經理以後,錢亮亮真的會把握不住自己,接受齊紅的暗示甚至挑逗,如今,儘管熱血沸騰,那也只是生理現象,他的心裡卻非常清醒,齊紅這種女人招惹不得,認真不得。反過來他卻沒有想到,黃金葉今天下午為什麼要向他說那些事情。黃金葉怕的就是齊紅趁火打劫,使出女人最為厲害的手段將錢亮亮變成她的工具,如果錢亮亮跟王市長聯合起來,認真徹底嚴查嚴辦跑肚拉稀事件,接著提名齊紅擔任賓館總經理一職,恐怕常書記也不好正面跟他們衝突,那個時候黃金葉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事實證明,黃金葉還是棋高一招,及時在錢亮亮面前敗壞了齊紅的形象,讓齊紅的目的難以實現,起碼增加了她趁火打劫的難度。
這時候有人在錢亮亮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錢亮亮驚了一跳,猛然回頭卻見蔣大媽摟了他那瘦小的老婆像大人哄小孩一樣笨拙地扭動著,邊扭邊對錢亮亮說:「錢處長還行,這還是我頭一次見你下場子呢,齊紅好好教教他,讓他成為一個功能齊全的接待處長。」
錢亮亮笑笑說:「對了,你老說我功能不全,我這不正抓緊學習呢。」
蔣大媽搖搖晃晃地舞到別處去了,齊紅嘻嘻笑著對錢亮亮說:「蔣大媽是市領導里最怕老婆的,人可真難說,蔣大媽又粗又胖,他老婆又瘦又小,可是他在他老婆面前就是像老鼠見貓一樣,他老婆不來他根本不敢上舞場,他老婆來了他根本不敢跟別的女人跳舞,不信一會我逗逗他,你等著看,他保證不敢跟我跳。」
錢亮亮說:「一會你真的去拉他跳舞,看看他會怎麼樣。」
蔣大媽打了個岔,挽救了錢亮亮,錢亮亮冷卻下來,心裡卻暗暗驚嘆:好傢夥,了不得,異性的衝擊力太大了。
一曲奏完,人們如同麥場上受到驚擾的麻雀轟然散開,紛紛尋找自己的座位。參加這種舞會的人不管真假都得做出文明樣子,誰也不會亂占別人的座位。書記、市長跟省文化廳的副廳長、歌舞團的領導有事先安排好的包廂,在幾個女演員的陪同下回到了他們的包廂,其他人也都回到自己下場前佔據的位置上。服務員就開始送飲料、啤酒,端茶倒水,這都是免費的,所以人們便都開始牛飲。錢亮亮在跳舞前跟齊紅、郭文英她們坐在一起,回到座位上就看見黃金葉汗津津地拿了一罐可樂咕咚咕咚地猛灌,見到錢亮亮連忙放下可樂徵求他的意見:「錢處長,你喝可樂還是啤酒?」邊問邊嘻嘻地笑。
錢亮亮說:「空調開著有那麼熱嗎?你怎麼像三伏天收瓜似的,笑什麼?我喝啤酒。
」
黃金葉就招呼服務員:「給錢處長拿一瓶啤酒過來,要冰鎮的,再拿幾個杯子。」
服務員湊過來請示:「錢處長喝什麼牌子的啤酒?」
「別問了,錢處長好的就是金州大屁。」
「金州大屁」是金州自產啤酒金州大啤的綽號,據金州人民說,別的啤酒喝下去氣往上走,冒出來的是啤酒嗝,金州大啤喝下去氣往下走,放出來的是金州大屁。說歸說,金州市人民喝的還大都是金州大啤,沒有別的原因,金州大啤便宜、新鮮。錢亮亮也一向推崇金州大啤,管上了金龍賓館之後執意把金州大啤引進了金州賓館,所以黃金葉有這麼一說。黃金葉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臉紅彤彤地活像晚飯後在廣場上扭秧歌的老太太臉上抹的胭脂,嘻嘻哈哈竟然當眾跟錢亮亮耍起貧嘴來了,完全沒了往日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官氣。連服務員聽了她的那句話都愣了,郭文英趕緊說:「快去吧,就要金州大啤。」
錢亮亮追著問她:「你笑什麼?今天我看你怎麼不對勁。」
黃金葉嘿嘿笑著說:「錢處長你會跳舞,過去裝,今天露餡了吧?」
錢亮亮說:「我那也算會跳舞?就是跟著拍子走唄。」
黃金葉說:「下一曲我跟你跳,你不能光跟齊紅跳,要跟所有的人都跳。」
錢亮亮讓她說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她犯了什麼毛病。郭文英是個小一本正經,說話辦事就像黃金葉的翻版,捅了錢亮亮一把悄聲說:「剛才宴會上刮刀不知道怎麼回事,揪住黃總不撒手,倒滿了兩茶杯白酒非要跟黃總對酒,結果黃總按說好的喝了,她又耍賴,不喝,這不是欺負人嗎?黃總喝多了,說啥話你可別往心裡去。」
錢亮亮這才明白,自己招惹了大刮刀,大刮刀就拿黃金葉撒氣。黃金葉是他的下級,刮刀這麼做,就是要剝他的臉皮,就是要打狗欺主。想到這裡,錢亮亮就感到憋氣,倒有些後悔自己沒去參加今晚的宴會,如果他在場,大刮刀保證占不了什麼便宜。黃金葉替自己承受刮刀的欺辱,讓錢亮亮感到有點歉疚,也更加惱火刮刀。
齊紅這時候也看出來黃金葉有些失態,湊過來問錢亮亮:「她怎麼了?有點不對勁。
」
郭文英又告訴她說:「剛才讓刮刀給灌多了。」
齊紅就嘻嘻地笑,錢亮亮說:「人家喝多了你笑什麼。」
齊紅說:「我覺得她喝多了倒比平時還可愛一些。」
這時候黃金葉酒勁上來了,眼睛半睜不睜,好像忽然間變成了眯縫眼兒,東倒西歪恨不得找個地方馬上倒頭大睡。錢亮亮連忙吩咐郭文英和齊紅把她攙扶出去讓她休息。黃金葉卻還革命事業心極強地掙扎著:「不行,舞會正辦著我走了怎麼行?不行,我不能走,我得照應著。」
齊紅說:「我們扶你到房間睡一會吧,這沒事,錢處長還有我們都在這兒,你放心吧。」邊說邊跟郭文英半扶半拖地把黃金葉弄走了。
舞曲又奏了起來,錢亮亮身邊的幾個女人都不在,他不敢也不願主動邀請別的女人上場,就在旁邊坐著喝啤酒看熱鬧。旁觀者清,剛才下到場子里跟齊紅跳舞,既沒眼睛觀察,又空不出腦子想事,這陣坐在場邊看舞場里摟在一起扭動轉圈的男男女女,忽然有了哲學家的思維和藝術家的靈感,想到:交誼舞的誘惑力就在於給男女親密接觸提供了合理合法的場合,沒有合法關係的男女如果平日這樣摟抱在一起,不成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