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錢亮亮的印象中,齊紅是個低姿態的人。如果按照俗套子用花來比喻女人,黃金葉是過了花期卻仍然艷麗的牡丹,齊紅就是躲在花叢中間的梨花,不招眼,卻更有可能結出果實。他跟齊紅在一個辦公室,這是李百威留下的辦公組合,錢亮亮也不好上台伊始就把人家趕出去自己獨佔一間辦公室,可是內心裡卻總對這種孤男寡女共聚一室的辦公組合覺得彆扭。齊紅對他非常尊重順從,照顧也非常周到,而做這一切的時候又非常坦然自若,從她身上根本看不出一絲一毫高級幹部兒媳婦的嬌驕二氣。逐漸錢亮亮也習慣了她,用順了她,所以當他讓齊紅把李百威扔在辦公室的東西收拾一下,給李百威送去的時候,齊紅的斷然拒絕就讓他非常驚訝。已經半年多了,李百威的東西還扔在接待處辦公室,佔了兩個柜子一張桌子,好像他在用這些遺物來默默地向錢亮亮傳達某種讓人沮喪的信息。他不來收拾,錢亮亮也找不到他,東西扔在辦公室實在礙事,害得錢亮亮許多東西都沒辦法擺放,所以他下決心不管李百威來不來,先把他的東西清理一下,凡是屬於他自己的私有財產就派人給他送過去,辦公室找不到人就直接送到他家裡。
李百威的人事關係轉回市政府總務處之後,就沒有去上過班,誰也說不清楚他到哪去了,現在在幹什麼。讓他搞大肚子的兩個女孩子後來都調離了金龍賓館,一個到一家商業賓館繼續當服務員,一個到紡織廠當了倉庫保管員。黃金葉告訴錢亮亮,那兩個女孩的家長揪住李百威不放,非得告他流氓強姦不可,還到處圍追堵截要抓住他痛打,李百威東躲西藏,通過熟人說合,兩家同意私了,每家補償了五六萬塊錢,兩個女孩子做了人流才算了事。後來黃金葉又提議把幾個服務員調離金龍賓館,錢亮亮問她理由,黃金葉說:「這些人跟李百威都有些不清不楚的,繼續在金龍賓館不合適。」錢亮亮就同意了,好在他們給紡織廠借了錢,紡織廠要大大買他們的面子,這幾個服務員就弄到紡織廠當了工人。
「這些東西老堆在辦公室太亂,礙事。」錢亮亮對齊紅說。
齊紅說:「我才不動那些東西呢,噁心人。」
錢亮亮說:「有什麼噁心的?你不動我動。」
齊紅說:「你也別動了,多噁心啊,誰知道能動出啥東西來。再說了,他本人不在我們動他的東西,到時候要是少了什麼誰給他賠。」
讓齊紅這麼一說,錢亮亮也就不好意思動了。他估計齊紅的話肯定沒說透,李百威的柜子里有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準,萬一柜子一打開露出一堆見不得人的東西,那就非常尷尬,也讓人覺得晦氣。即便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在李百威缺席的情況下,打開他的柜子、抽屜收拾他的東西,他要是反咬一口說有值錢東西或者重要東西丟失,問題也會變得很複雜很棘手。
「那怎麼辦?總不能老這麼扔著,辦公室地方本來就不大,這樣亂糟糟的像什麼樣子。」
他們的辦公室實際上是一間標準客房,房號是一○八,市領導也都認準了一○八是接待處,如果要換房間,肯定還得經過市領導同意,太麻煩,他就一直沒有再另外換房間。
「行了,你就別管了,你要是嫌亂,我收拾。」
過了兩天,錢亮亮再到辦公室的時候就發現,辦公室里所有李百威的東西一掃而空,辦公室變得整潔清爽,錢亮亮的寫字檯靠窗擺著,寫字檯上面還擺了一個挺精緻的花瓶,花瓶里插了一束金黃的沙棗花,散發著撲鼻的芬芳。齊紅的辦公桌擺到了靠門口的位置,在她跟他之間是一組沙發,沙發中間的茶几上擺著茶具、花瓶,看上去非常雅緻。唯一不足的是,鐵皮柜子整整齊齊的貼牆碼著,看上去有點像公共澡堂里的更衣櫃。
「真不錯,好好好,」錢亮亮表揚了齊紅,齊紅臉紅彤彤的,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好意思。錢亮亮接著又問她:「李百威的東西呢?他拿走了?」
齊紅說:「他才不會來拿呢,我叫了兩個廚師,連柜子給他抬到庫房去了,就算他來把東西拿走了他的柜子你還能用啊?」
錢亮亮說:「還是找機會通知他一下,讓他把自己的東西清點一下好。」
兩人正說著話,電話響了,是市委宣傳部郭部長打來的。郭部長是市委常委里唯一的女人,當然,到了那種地位的女人肯定也不會是好看的女人。過去錢亮亮在市委秘書處工作的時候,跟她認識,錢亮亮恭恭敬敬地叫她郭部長,她隨隨便便地叫他錢秘書。自從調到接待處以來,除了在電視上見過她幾面,就再沒有接觸過。郭部長是個獨身女人,誰也說不清她是結過婚又離了婚還是從來就沒有結過婚。這種女人的性格普遍都有點古怪,這種女人中當了領導幹部的性格就更加古怪,市委那邊的人都有點懼她,跟她打交道經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好好的正說著話呢,說不上哪句話她聽了不順耳,突然就會翻臉損人,根本不在乎場合、時間,搞得對方下不來台。平級的不好跟她認真,下級不敢跟她認真,只好有氣往肚子里憋。電視台的台長才四十五歲就得了肝硬化,肝浮水肚子脹得像一面大鼓,人們都說電視台台長肚子裡頭裝的都是她給灌進去的苦水。所以,錢亮亮聽到是她的電話,由不得心情就有些緊張。
郭部長的聲音挺難聽,好像竹笛劈了,發出的聲音尖銳卻又沙啞:「錢處長嗎?好啊,高升了就連面也見不到了,最近在忙什麼?」
錢亮亮再傻也不會認為郭部長沒事跟自己煲電話玩兒,她打電話過來必然有事,便說:「哪裡,剛過來情況不熟,整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工作也干不好,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幾回,有什麼事嗎?儘管吩咐,保證全力以赴。」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你這個錢處長真不夠意思,別忘了你可是從市委這邊出去的幹部。」
錢亮亮趕緊表忠心獻紅心:「哪裡,我永遠是咱們市委麾下的小兵。郭部長,你有什麼指示只管說,咱接待處就是你的辦公室。」
「呱呱呱,」郭部長笑著說,「到底當了處長了,越來越會說話了。是這樣,這個月二十號,省里組織的記者參訪團要到咱們金州來,都是省級以上大報、電視台和電台的記者,還有幾個通天的,市委要求我們一定要做好記者參訪團的接待服務工作,你抽時間過來一趟,咱們一起坐下來好好商量一下接待方面的事情。」
郭部長的笑聲很特別,活像公雞踩蛋後的興奮,那種聲音呱呱呱的一般人想學也學不上來,錢亮亮趕緊拉開話筒跟耳朵之間的距離,以免耳膜受到損傷:「沒問題,您說什麼時候?定個時間我就過去。」
「什麼叫沒問題?有沒有問題得接待完了以後才能說,你才去幾天就這麼大大咧咧的,你以為接待工作就那麼簡單嗎?明天早上八點整,到我辦公室,不準遲到。」這位郭部長果然性格怪異,剛才還好好的,突然之間就由人臉變成了狗臉,並且咬了錢亮亮一口。
錢亮亮了解郭部長那個德性,放下電話朝齊紅吐吐舌頭:「果然名不虛傳。」
齊紅說:「刮刀?」
刮刀是郭部長的外號。刮刀是一種鉗工工具,三面有刃,專門用來刮鐵器的,連鐵都能刮下屑來,別說刮人了,郭部長的厲害可想而知。
「你得把黃金葉跟窩頭帶上,刮刀毛病多,如果你一個人去她會嫌你對她的事情不重視,表面上不說肯定得挑你毛病。」齊紅說。
在女人面前,錢亮亮也本能地維護大丈夫的自尊,便發狠道:「怕什麼,我就一個人去看她能把我吃了?」
齊紅抿嘴笑了笑說:「你跟她一般見識有必要嗎?再說了,放著黃金葉跟窩頭不用幹啥?具體事情都得他們辦,開會叫上他們一起去了,會上定的事情他們辦不好你就罵他們,省得到時候他們反而往你身上推。」
聽到齊紅這麼說錢亮亮倒有些驚訝,表面上看齊紅跟黃金葉的關係非常好,兩人一個黃姐黃姐叫得親切,一個小紅小紅叫得熱情,還經常擠坐在一張椅子上研究時令吃食、時尚衣裳,或者說些女人間的體己話兒。齊紅跟窩頭關係似乎也挺好,想吃什麼打個招呼窩頭基本上有求必應,還會讓服務員把做好的菜肴送到齊紅的辦公室來。可是今天品嘗她說話的味道,卻好像黃金葉、窩頭踩過她的腳雞眼似的。錢亮亮忍不住問:「我看你們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齊紅撇嘴笑笑:「就是挺好的呀,怎麼了?」
她這一問錢亮亮反倒沒詞了,平心而論確實沒怎麼,她不就提議讓錢亮亮帶上他們倆參加刮刀的會議嗎?
「窩頭跟刮刀好著呢,刮刀拿他也沒辦法,不信你明天帶上他去看看。」齊紅又補充了這麼一句。就沖這一句,錢亮亮決定帶著黃金葉跟窩頭去開會,他想看看窩頭跟刮刀到底怎麼個好法。
第二天一大早錢亮亮就帶著黃金葉跟窩頭坐了賓館的桑塔納來到市委。這台車檔次不高,可是經常在市委、市政府出入,門衛已經熟透了,所以到了市委大院便長驅直入。
進入市委大樓八點差五分,錢亮亮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