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染上了難纏的風寒。
從早上就發著高燒,連從租屋處的床上爬下來都沒辦法。
儘管如此,他還是勉強挑戰撐起身體,然後一陣猛烈的暈眩襲來,差點將整個床翻過去,
因此瑟奇終究是放棄了。
——睡吧。
反正就算勉強自己起來,也沒有事情可做。
勝負已經決定了。
瑟奇和幽珂——輸掉了賭注。
他們四人回到王都的時間,是昨晚的深夜。
受到一路上不發一語的幽珂影響,大家都一臉陰鬱(除了翔以外)。來到隊友引薦所前的噴水廣場,大家終於要解散的時候,幽珂才開口說了話。
「明天——……」她找著辭彙,但想不到要說什麼。「……可惡。」
結果幽珂立刻語塞了。最後打破尷尬沉默的,是瑟奇的噴嚏聲。
「哈啾!」
「哇……瑟奇!你還真有膽識啊,竟敢打斷吾的話!?吾都忘記自己要說什麼了啦!吾可是早就想好了喔!?真的早就想好了喔!?」
「對、對不起……從剛才開始我的身體就在發冷……」
「哎喲,感冒了嗎?」
「要靜養。」
「嗯……」
「真是的……」由於幽珂搔著自己的頭,所以那難得的美麗髮絲被抓得亂七八糟。她沒精神地嘆了口氣。「不過算了,明天哪裡也不去。大家按自己的方式度過吧……在這段期間,吾會想出一個必勝之策。」
「但是……」康絲妲說道:「儘可能多聚在一起比較好吧?四個人一起集思廣益的話,說不定能想出什麼解決方案。而且不是有句話叫作『聊勝於無』嗎?」
「不,我覺得你舉的例子有問題……哈啾!」
幽珂沉痛地搖搖頭。
「不必。吾一個人腦筋動得比較快……吾並不是想獨處喔。才不是想要獨處呢。」
「……這樣啊……」
康絲妲並沒有再糾纏下去。
〇●〇●〇
(已經——不會再聚集在一起了吧。)
幽珂是自尊心很高的女人,應該不會想被同伴——不對,他們好像不算同伴——看到自己屈服於修格的模樣。或許也有可能會一個人默默消失。
——這麼做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八成會受到修格等人蔑視吧。幽珂不在的話,嘲諷的矛頭說不定就會集中指向瑟奇。其他魔物獵人應該也會效仿修格的態度,所以他們一定會愚弄瑟奇。但是,那就和他現在的處境一樣,受到十足的蔑視、嘲諷以及愚弄。就算稍微變本加厲了一點,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而康絲妲和翔會怎麼做呢?
那兩個人的行動原理是瑟奇所無法理解的。就算幽珂不在了,他有預感那兩人也會找到某個名目跟著自己——不,這樣也有點傷腦筋啊……
(結果賭注的輸贏根本無所謂嗎……)
主要是自尊的問題。幽珂和瑟奇的自尊。
而瑟奇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必須守護的自尊。那種東西早在兩年前就化為碎片了。但是,他還像這樣活在世上。就算人類失去自尊,也無礙於生存。幽珂一定也是如此吧。
——那就算了吧。輸了也無所謂。
瑟奇抱緊毛毯。他的體內很冷,也發著高燒,什麼都不想思考……
在稍顯髒亂的後巷中,傳來高跟靴的腳步聲。來者戴著緋色帽子,披著同色的斗篷,走起路來亞麻色髮絲飛揚的模樣,和像是從垃圾場延伸出來的小巷子完全不搭。
「……就是這裡啊。」
幽珂·蜜利亞米在一棟有點髒的公寓前停住腳步。只見這棟建築物稍微傾斜著,感覺馬上就要崩塌了。磚瓦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她傻眼到了極點,不禁也佩服起能住在這種惡劣環境中的人。
正當她打算踏進裡面的時候,便察覺到左右岔路傳來向她逼近的腳步聲。沒多久,兩條路就分別出現了一個頂天立地的高個子女性,以及像是性別顛倒一詞化身的美少年。
「啊。」
「啊。」
「啊。」
幽珂、康絲妲和翔三個人偶然在瑟奇的廉價公寓前碰頭了。幽珂的手上只有法杖,另外兩人則是空著手。
「……你們來做什麼?」
「來做什麼……」
「探病。」
該說不意外嗎?他們的目的都和幽珂相同。康絲妲一定是從琉瑚那邊打聽到地址,就和幽珂一樣。至於翔,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得知的,但這個女生——不對,是男生——應該會做跟蹤之類的事吧。
康絲妲說道:
「大家都是來探病的嗎?畢竟瑟奇昨天好像身體不太舒服呢……那麼,我們三人一起進去吧?」
「才……才不是呢,你可別搞錯了!」
「什麼?」
「吾並不是來探望那傢伙的。才不是來探望那傢伙的呢!!」
說完,她便感覺自己完了。
——又搞砸了。
她不管怎麼樣都會和別人唱起反調。就算她知道最後也只是將自己逼進絕路而已,還是忍不住會說出和心情相反的發言。因為她很害怕,害怕被人看穿心情,也害怕被人知道真心。幽珂悄悄地咬緊牙根。
對於自己經常泄漏出真心話一事,幽珂完全沒有自覺。
康絲妲噗哧一笑。
「好了好了,不然你來這裡還會有什麼事?對吧,翔?」
「坦率點。」
「吵——吵死了吵死了!吾說不是就不是!倒是你們兩手空空來探病是在想什麼?至少帶個什麼東西來啊,這可是禮數!」
雖然她好像也沒有資格說什麼禮數,但這確實是一針見血的指責。「唔!」康絲妲和翔看了彼此一眼。
「我非常想這麼做……但手頭有點……」
「沒錢……」
「哈!」幽珂冷笑起來。「什麼啊,一開口就是羈絆啊愛啊的你們,結果還是最重視自己和錢財嗎?反正人類的關懷就是這樣而已。」
「才——」聞言,康絲妲也沒沉默。「才沒有那種事情!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便讓你見識一下吧!我去找能一次就讓瑟奇恢複精神的慰問品!」
「接受挑戰。」
翔激動地發出「唔呼」的呼吸聲。不知何時開始,逐漸發展成用慰問品決勝負了,而且康絲妲和翔都莫名地起勁。難道他們有勝算嗎?
「那麼,一籌措到慰問品,就先下手為強。」
「當然。」
說完,那兩人都消失在來時的巷子中。現場再次只剩下幽珂一人。
——糟了!!
(這……這樣一來,吾不就也不能空著手去見瑟奇嗎?)
對他人的批判直接報應在自己身上,也就是回力鏢現象。而且她完全沒有想到該送什麼慰問品,也沒有錢,根本是自取滅亡(烏龍球)。
要向琉瑚討錢嗎?不不不,剛才幽珂自己就發出了近似「沒錢的話就用關懷的力量解決啊」的挑釁。要是她動用別人的錢,那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這是自作自受,作繭自縛。
(得靠自己解決才行。必須憑一己之力,找到比那些傢伙更厲害的慰問品。)
不然,幽珂就無法守住自身的尊嚴。
如果要傷害到自尊的話,不如讓她去死算了。
幽珂毅然決然地一揮斗篷,循著來時的路跑回去。
〇●〇●〇
喬巴·法米爾醫師公會長從早上就無比歡喜。
他是修格的贊助者,也是槍手麗希達的祖父,更是唆使流氓五人組去找康絲妲麻煩的罪魁禍首。他是個體態發福的老人。
他吃完遲來的早餐後,正要前往自己的收藏室。他打算今天一整天都要在那裡慢慢觀賞收藏品。他朝氣派書齋的深處走去,穿過除了自己以外,不讓任何人接近的收藏室大門,然後興沖沖地把門鎖上。
那裡的牆壁都裝飾著色彩繽紛的寶石。每一顆都被收納在小玻璃盒中,整齊地陳列著。他是寶石收藏家。就算同樣是收藏家,他和那個放任生活空間遭受圖畫書(漫畫)入侵的某個人也大大不同。
法米爾醫師的目標,當然是昨晚才從修格手上收到的雙色混合石。由於他從同為寶石收藏家的朋友身上聽到那顆寶石的傳聞——聽說,以前有個富豪不小心將那顆寶石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