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願望,就是根據我的經歷遭遇和直接見聞,把多難的中國那些歷史故事說出來。可是不知如何下筆。再加上工作忙碌,不能集中精力,所謂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告訴自己,等退休了再說吧,就這樣就是好幾年。
一九九九年,退休了,沒想到退休之後比從前更忙,打太極拳,唱歌,打乒乓球,旅遊。雖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身體尚可稱健壯,就這樣享受退休生活嗎?我從沒有忘記我的寫作夢。每當漫漫長夜,我想起山西太原五百完人成仁取義壯烈殉國事跡,他們在一九四九年國共戰爭中,以自己鮮血生命,寫下唯一甚至最悲壯的一章。
內子力立受過電腦的專門訓練,曾在主計部門長期工作,她告訴我電腦對寫書有很大的幫助,寫錯了改正也方便,但我這人惰性很大,很多事都跟不上時代進步。例如我一直不能接受電話錄音留言的功能,聽見對方要叫留言錄音,我就把電話馬上掛掉。力立要換有錄音的電話,我也是拖了兩三年才買,買了我也不肯聽留言。我的理論是,哪有那麼重要的事非要知道不可嗎?有事他會再打來。從前沒有電話大家還不是過得很好嗎?但最後還是舉手投降,科技進步給人帶來太多方便。
力立是用電腦工作的啊,她撐起半邊天啊,電腦可說是我家恩物。家用電腦開始流行了,那時可真貴,高級有錢人士的玩具,我們這些打工族,總是走在時代的尾端,力立在Queens College修了會計學士又讀了MBA,還考取了網路執照,她在NRDC公司工作,從最低級的小會計員升到副主計長,就只有主計長一人壓著,不讓她升,因為主計長是美國人,善於公關應付,但帳務等實際工作都是力立一手包辦,手下也都是力立訓練出來的人。力立待人寬厚,大家都聽她話肯和她合作,直到二○○七年她在這公司工作了三十年才退休,退休不到一年原主計長竟被公司開除。
力立退休,她公司同事和手下的員工送了她個大紅包兩千元,要她自買禮物,這在美國人來說也是個異數。一般美國人送禮都是一兩元錢,買張漂亮卡片意思到了就好,很少有送這厚禮的。那時我們家有台二手電腦,老同學徐興林送的,他買了新電腦。力立在公司每天就是和電腦打交道,乾脆拿了兩千元紅包買了台新電腦回來做紀念,也為我寫書創造條件。她上網弄了些漂亮風景,有趣味的笑話等誘惑叫我看,還教我用小蒙恬寫中文,在她的循循善誘之下,我對電腦的興趣一步一步增加,直到今天已到了沉迷的程度,上網看新聞,找資料,尤其是收發伊妹兒!沒想到如今我竟成了伊妹兒的轉運站!
我喜歡朋友,伊妹兒擴大了我的交遊,也增加了互相往還的頻率。首先是我美國的朋友,同學,把些好風景,好文章,笑話等傳給我,我把收到的東西再傳送給別的朋友,最主要的是傳送給國內的親朋好友,他們因大陸封鎖新聞,對國外的資訊如獲至寶。我交朋友很熱心,各處都有朋友,伊妹兒真的使我們變成了天涯咫尺。我有一位小學同學老年喪偶,情緒低落,我即教她學電腦,傳送伊妹兒,排遣憂思,創造人生樂趣,她慢慢出幽谷而遷喬木,如今她的伊妹兒比我給她的還多,日子過得很好,這都是托電腦的福。
這些都是插曲,每次打開電腦,我總是記得我要寫一本書,我將來還要寫一筐書呢!現在我應該馬上動手寫一本書。我感謝老天賜我好身手,快八十歲了,耳不聾,眼不花,能在電腦前坐十多個鐘頭,有時我也動動筆,把看到的、心裡想的寫成短文和大家分享。但要寫一本書,我還沒有把握。
古人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為了寫作,得去親近長於寫作的人。我寫了幾篇文章寄給「彼岸」雜誌,認識了主編宣樹錚教授,他是一位和藹的先進,身邊談笑有鴻儒,大大擴展了我的視野。後來他當選紐約華文作家協會會長,我也趁勢參加了寫作協會,在那裏我又認識了不少作家。他們都有寫書出書的經驗,我耳濡目染,向前又邁出一大步。
我要出一本書……。這本書要在退休後完成。退休真好,退休後能實現從前的願望。王鼎鈞教授在《活到老真好》中寫道: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上帝把幼小的我們給了父母,把青壯的我們給了國家社會,到了老年,他才把我們還給我們自己……。我在退休後沒有忘記我的寫作夢。
於是學會了使用電腦,這時中文的手寫版發展得很好,我裝上「小蒙恬」,仍然維持書寫的習慣,寫日記,寫散文,或作打油詩,算是寫書前的熱身運動。寫作是有方法的,我們尋找方法,這時知道王鼎鈞教授主持一個「九九讀書會」,一群有志寫作的人按時聚會,閱讀古今名著,探討其中的寫作技巧。我們每星期按時去上課,這和寫作真有「肉身相搏」的感覺,文字方面,由鍊字,鍛句,分段,謀篇;題材方面,由抒情,記敘,議論,都有途徑可尋。在上課時我還認識了不少「九九讀書會」的同學,他們很有成績,已經出版一本合集《西風回聲》。大家見面不問你去哪旅遊,而是問最近有新作品嗎?
《過客與歸人》這本書從二○○五年開始動筆,終於在二○一一年五月完成了初稿。內子力立,內助外助,不惟是精神上的支持,也是工作上的推手幫手。我這輩子的遭遇,天地悠悠,筆墨難盡萬一。「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但其中自有歷劫不滅者在,如孔子所謂「殺身成仁」,孟子所謂「捨生取義」。我天資魯鈍,起步又晚,垂老學文,已不能計較工拙精粗。知我罪我,也都在這本《過客與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