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唱歌的人不寂寞
從小就有人說我歌喉不錯,但是由幼而學到壯而行,沒機會接受正式的音樂訓練。五十年代到台灣,跟著收音機學唱歌,有些心得。想那白光低沉哀怨的聲音,「嘆十聲」、「魂縈舊夢」,至今餘音繞樑。姚蘇蓉,謝雷,張琪,青山,紫薇,朝夕為伴,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裡,可算一抹彩虹。他們的王牌歌曲,「情人的黃襯衫」,「淚的小花」,「綠島小夜曲」,我一一得心應「口」。周長華教的「鎖麟囊」,我也能唱幾段。
五十年代末期,鄧麗君,劉家昌,包娜娜,「出人頭地」,他們唱紅了的「今天不回家」,「愛你愛在心坎裡」,也引領我與時俱進。也算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吧,遇到同樂晚會之類的場面,我也居然擔任節目,算是個角兒,否則舞臺口那有我這個天涯孤兒站的地方?這且不說,平時長年漫漫,年輕人總有用不完的閒暇,寂寞的時候輕輕哼上一支歌,人生頓時美好起來。不騙你,「唱歌的人不寂寞」!
後來進了海軍官校,出操時唱軍歌,河南籍的區隊長用河南腔叫「梁安仁起個音吧!」我就大聲唱「起錨歌」,聲振全場,百口響應,人人豪情萬丈,一股乘風破浪之勢。長官大悅,對我也就另眼相看。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好友李瑞寧的小女兒Pat結婚,請了國內有名的低音聲樂歌唱家溫可錚教授到教堂唱詩。溫教授住在法拉盛,李瑞寧的太太阮納娜拜託我接溫老師及夫人王老師一起去教堂。那當然是義不容辭。第一眼看到溫老師,中等身材,相貌堂堂,人很健壯,他一開口,說的是一口標準親切的北京話,讓人感覺到特別和藹可親。王老師端莊秀氣,戴一副眼鏡,一看就知道很有修養,她說話輕聲細語,讓人覺得很易親近。我下車打開車門,請溫老師坐在我的旁邊,力立和王老師坐在後面。一路我和溫老師聊天,才知他是在這裡教學生聲樂。阮納娜只告訴我接溫老師、王老師,沒告訴我他們的職業。這一聊才知道溫老師專教唱歌,王老師教彈鋼琴,幫溫老師伴奏。我說,我一直想學唱歌,但沒找到老師,不知我可不可以試試?溫老師說:「聽你中氣十足,嗓音低沉,應該沒問題。你要有興趣,明天星期日,中午十一點,你來我家,我給你試試。」
約好試唱的日期,回家和內子力立商量,當時溫老師的學費是五十元一小時,我的薪資有限,不知是否影響家計,力立善於持家,當時一口答應,只要我高興,家庭預算由她安排。如此這般,萬事俱備。
學唱歌的第一堂課,溫老師先教我「啊啊」地唱了幾聲,說我是天生唱低音的好材料,沒問題。就這樣我正式接受專門的訓練了,遲了一點,但是學習永不嫌太晚!溫老師先給我介紹了他的師承,我一個也不知道。所以對音樂可說是個白痴,什麼都不懂。溫老師講的人、事、我一概莫名其妙,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後來他又彈鋼琴,刀、來、米、法、少,叫我唱了一通。實在說我一出他的房門就忘了個精光。回到家更是想不起來了。如何自己練習呢?痛心的是五十元就這樣飛啦!
第二次去溫老師那學唱,我學精了。我帶了錄音機,把他教的都錄下來。回家就跟著唱,每次去了先是練聲,刀、來、米、……再就是啊啊啊練完發聲後,溫老師說今天練個歌吧!問我想唱什麼歌?我一想,這聲樂大師教歌,當然不能唱那些山西小調,「小放牛啦」,「繡荷包啦」我得學唱個藝術歌曲。
我能想到的藝術歌曲,就是「教我如何不想他」。這歌該有點學問吧!溫老師聽了卻和顏悅色地說,這歌現在對你還太難了一點,要不就唱個「花非花」吧!我一聽要叫我學唱「花非花」,心裡就想,這老師也真是門縫裡看人,我真那麼不濟嗎?「花非花」我唸小學四年級時就會唱了,一九九九年我六十五歲了,花上五十元一個鐘頭來學唱「花非花」?所以當老師要給我歌譜時,我說不用,我會背。就這樣,我因一曲「花非花」,成了唱歌同學及朋友間的笑話。
我高歌了一曲「花非花」完了,還很得意,該高的地方我高上去了,歌詞也全記得沒有錯誤。但一看溫老師,他卻眉頭深鎖,直搖頭。這下我變成丈二和尚了摸不著頭腦,會有什麼問題呢?溫老師就慢條斯理地逐句分析,說給我聽,我直被批得體無完膚。節拍、音調、韻味、一無是處不說,連歌詞中的很多字都發音錯誤。難怪我時常寫中文時,有些字忘記怎麼寫,就到中文小字典後面的注音符號檢字表中去找,卻時常找不到。後來發現是我的山西口音,把字唸走了音,所以找不到。這下真如冷水澆頭,歌是愈唱愈難,錯誤愈來愈多。學了幾堂,才知唱歌有這麼多學問。我真想打退堂鼓了,就和力立說,這唱歌太貴,每周上一小時課,一個月就要二百元,幾乎和咱們家的菜錢差不多了。力立卻說:「你就有點恆心繼續唱吧,我覺得你唱歌以後,脾氣比較好了」。也許是大聲嚎叫把氣都出了。就這樣我只好繼續努力了!唱歌的那些師兄、師姐們、都對我很好,我又多了一些興趣相投的好朋友。
大師兄張醫生宇德是心臟外科大夫。常是握著我的手,一、二、三、四、教我打拍子,哎哎哎!這少唱了半拍,哎哎哎!這又多了一拍。黃麗東,黃航生,阮納娜,武玉琴,劉實,每次來了都是幫我糾正錯誤。我的長處是臉皮厚,不恥下問。隨時隨地叫我唱就拉開嗓子唱。老師和同學都誇我有副天生的好嗓子,我這人從小唸書不用功,能馬虎過關就謝天謝地。到退休的年齡了,才發現自己有長處!正如溫老師說的,相見恨晚。要是早五、六十年前就碰到溫老師,也許中國又可以出個斯義桂第二。
從溫老師教唱開始,每隔兩三個月,同學們就舉行一次師生交誼演唱會,不許看譜,歌詞是要背的。同學們可以互相切磋,再者訓練大家的勇氣,可以登臺演唱,不會怯場。
第一次是到新澤西,胡純芬同學家舉行,這次我也能來充數,實覺榮幸。我可不是敬陪末座,而是開路先鋒,一馬當先,當然還是那首死不悔改的「花非花」。唱完大家都鼓掌如儀,都說大有進步。平時學生在台上演唱時老師在旁打拍子,我見溫老師抬頭看我一眼,我知道有些拍子唱錯了,所謂「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我自己知道因為我唱不出韻味來,花非花,一定被我唱成花是花啦!後來溫老師特別教了我一首適合我這大嗓門唱的,「天下黃河十八彎」。那次的交誼演唱會是在黃航生夫婦家舉行。我可謂一鳴驚人,以後成了我的獨家專唱歌!有一次是在林大姐女兒安禮家舉行。林大姐是溫老師在紐約學生中的龍頭大姐,據溫老師當年說,她是學生中最用功的。我聽過幾次她的正式演出,那臺風,氣質,和一曲幽怨感人的「牽著你的小手」。真職業演唱家也得讓她三分。這也是張醫生最愛演唱的節目,因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牽著林大姐的玉手。先後在羅蘇菲家,林翠玉家舉行交誼演唱會,後來大家到我們家來聚會,就說以後乾脆就定在你們家聚會吧,第一,地點適中,第二,大家比較自由自在。我是個賓至如歸的人。
溫老師老當益壯雖是退休年齡了,卻又被上海音樂學院聘回去教書。溫老師回國了,我參加過尤美文老師指揮的長島合唱團,尤老師的指揮認真,要求高,給我增加了不少壓力。尤老師是虔誠的基督徒,她教的歌多是十八世紀的宗教歌曲,讚美宣揚主為天職。所以我們學了很多聖歌,尤老師對音樂各方面的知識非常廣博,跟她真學到不少。我會永遠感謝她!二○○○年,長島合唱團和海韻合唱團合作,在林肯中心,為紀念「九一八」曾開了一場演唱會,由國內黃河大合唱名指揮嚴良堃先生親自來指揮。那是我第一次在這樣有名的場地演唱,真覺與有榮焉!長島合唱團二○○三年九月又曾到歐洲去參加演唱比賽並獲得銀牌。接下又到羅馬天主教廷為教皇演唱,我因力立公司正在查帳所以不能請假,沒有參加,深以為憾。合唱團得銀牌後,更增加信心。二○○四年又要出國去演唱,練習更加緊迫,所以二○○三年底,我就向團長蘇菲和尤指揮請了假,退休啦!真不想把自己迫那麼緊。
二○○四年四月底我又參加了張椿和老師的海韻合唱團,每周六上午十點多,我就開車到法拉盛去,把車停在停車場。本預備坐地下車去。後來看到法拉盛有很多中國人開的小巴士,在那互相爭拉乘客,有人站在人行道上,拿著汽車公司的牌子,在大聲喊叫:「中國城,一元,中國城,一元,馬上就開車了。」從法拉盛到中國城,每人只要一元車資,比地下車還便宜一半,而且是直達,到孔子大廈樓下,不用轉車,太方便了。就這樣我又變成了海韻合唱團的團員。我的看法是,你能到臺上去演唱,唱得好壞觀眾一定會鼓掌,其實唱歌也是不容易。自己學了唱歌,才知唱歌之不易。現在我對演藝人員,只有鼓掌的份。真是「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就我這樣最不用功的人,每首歌也都會聽了、唱了幾百遍。車上的收音機,家中的錄音機,整天不厭其煩地,就是聽要唱的幾首歌。朋友一上我車,就說你不嫌煩?每天就聽這首歌?趕緊關掉吧,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