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還鄉(山西)

我於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一日離開大陸到臺灣。一九七三年來美國。尚未離開大陸時父親已經去世,離開大陸又離開母親,我日夜都在思念她,這種思念,遠離家的孤獨心靈,始終伴隨著我長大。我想回山西定襄老家看望母親,也讓內子力立拜見婆婆,那時台灣和大陸嚴格隔絕,必須轉道第三國,我經日本、加拿大,輾轉一年多後到美國,由日轉赴美國受盡刁難,在加拿大闖關遇車禍死理逃生。到了美國才知文化大革命時母親與弟弟志仁被下放回老家定襄,母親在清算鬥爭中服農藥自殺,我傷心悲痛,回鄉掃墓之心更切。母親你再忍忍,就可以看到你日夜思念的遊子回來看你了。一條台灣海峽,使海峽兩岸親人骨肉分離,多少兒女不知父母生死,多少異鄉客夜夜夢故鄉。

我在美國立定腳跟後,很想回故鄉探望兄弟姐妹們,但中國仍未完全開放,內子力立說不如申請他們來美國聚會。一九八四年五月先申請姐姐和小七來美國探親,可惜小七未能獲淮,姐姐來美國住了四個月才回國,一九八六年又申請守仁小七和小弟來探親,小七又未獲准,九月五日晚守仁和小弟到了紐約。

那時我住在紐約市貝賽區,每天到史丹登島Dr's醫院工作,假日我開車帶他們去了尼加拉瓜大瀑布,西點軍校看了大閱兵,又到華盛頓去看了國會和白宮,能遊玩的地方都去過了,他們兩人在家無聊,就騎自行車到法拉盛逛街,我擔心他們不會英文,萬一出去碰到個事又是麻煩。正好這時平常給我們幫忙修房子的工頭小王來家做工,他說這時正是房價開始漲的時候,到處都在興建房子,工人甚缺,他正需要工人幫忙,我就介紹守仁和小弟到他那做工,每天工資一百元,管午飯,十月六日他倆第一天跟小王去打工。

我在醫院打工,中午突接工頭小王電話,說守仁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叫我趕緊去看他。我只好和醫院請了假,開車去法拉盛,守仁滿頭大汗,抱著肚子叫疼,我看一定是急性盲腸炎,就趕緊和小弟把他扶到車上,開回Dr's醫院,請劉憲光醫師給檢查,果然是急性盲腸炎,又打電話請來徐雲溪醫師來動手術。拆騰了近二小時完成手術。守仁住院,我和小弟返家。守仁住了四天院,雙十節出院回家休養了一個月,本來計劃他們在美國多住些日子,對這生活情況多瞭解點,如願意就可申請移民,誰知天不從願,守仁害了場病,小弟又不放心二哥一人回去,堅持送二哥回國,結果把他的移民夢也破壞了。十一月十六日小弟陪伴守仁返回北京。

我第一次還鄉是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六日,這是件大事:首先要向上班的地方請好兩星期的假,再就是要準備來回飛機票及隨身帶點錢,還要帶禮物回去送人。兩個皮箱裝得滿滿的,能帶的都帶了,還鄉一次不容易。

我塔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班機從甘迺迪機場起飛,經多倫多,溫哥華,八日晚抵北京。當我踏到中國的領土時,真是百感交集。一九四九年,我十五歲,獨自逃離中國,骨肉離散,流浪在外四十年,現重返故土,心潮洶湧。那時政府單位對國外的還鄉人員有一項服務,幫助親人接機,所以姐姐、姐夫、守仁、淑媛、小弟、小宏、小七、妹夫陳啟龍,和姪兒外甥等十三人早已在機場等候。見了面,我們相擁痛哭,有多少辛酸多少淚在心頭。

幾輛車子把我們載到早定好的麗都大飯店,麗都當年是豪華旅館,姐妹們圍著我聊天,看帶回來的禮物,侄兒外甥們忙著在浴室中洗澡,當年國內洗澡是個大問題,要輪流到工作單位去洗澡,這次他們把握機會要洗個痛快,幾乎多半人都在旅館裡洗了澡,半夜三更了才離去。

第二天小弟開車來到守仁家團聚,晚上我即搬到小弟家裡住。我問這些年他們的生活情形。小弟話還沒講完,我就淚如決堤,大家都哭成一團。父親殺身成仁,母親被下放回定襄老家,受盡欺凌,被鬥爭清算,最後實無法忍受,服農藥自殺,大妹梁秀蓉夫妻在北京臥軌自殺……。全家的慘痛經歷實筆墨難以盡書,提起來心如刀割……。這時大家心情都不好。還是我說苦難的日子都已過去了。大家來看我給你們帶的東西吧,這些都是力立選的。這才又圍著我問大嫂好嗎?問長問短。

晚上我們全家大小在北海公園飯店大聚會,啟龍是北京白塔巿製藥廠的經理,和他們很熟,在大廳安排了兩大桌,我們全家老小廿多人大吃了一頓,菜很豐盛,我只記得慈禧太后吃過的玉米麵小窩頭很好吃。剩下很多菜,我說請打包帶走,他們卻不肯,說國內沒人這樣做。

我去看了二妹梁秀雯(梁家女娃大排行小七)住的地方:南草廠四號,破破爛爛的院子住了六七戶人家,妹妹一家四口擠在一間小房子中,簡陋之極,一言難盡。那時國內剛從「越窮越光榮」的口號下走過來,一般人家的生活水平都是如此,我有責任幫他們改善,但是沒有能力一步做到,很是著急。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我們遊了北海公園,這是我小時最夢想的地方,尤其是冬天看溜冰,更讓人神往。下午小弟開車,我和姐姐小七拜會鄉長,先看了原山西駐京辦事處處長杜彥興伯伯,他九十多了,整天躺在床上。記得一九四九年四月,我們最後一次與父親通電話,就是在他辦公室打的,我們又去拜望了齊端陽的太太端陽嬸嬸,當年母親最後在北京和她們住在一個院中,也是我們家很近的鄉親好友。親朋相見均抱頭痛哭,千言萬語無從說起。我雖有思親之苦,在他們眼中我卻成了眾人羨慕的幸運兒……

十一月十三日,我們一共七人,姐姐、姐夫、小七、小宏、小弟、守仁和我,坐計程車到北京車站搭火車,回山西去給父母上墳。當時國內規定我是外國人,可以坐軟臥,比較舒服;姐姐、姐夫、守仁、小七、小宏、小弟他們只能坐硬臥,這一路上就辛苦了。我心裡很過意不去,但也沒有辦法改變。

火車開得很慢,轟轟隆隆,嗚嗚地開了一夜,中間在大同站停的時間較長,我到後面普通車箱去看姐姐他們。姐姐、姐夫躺在上舖,小弟坐在窗邊,看我來了和我一起下車去呼吸新鮮空氣,看要開車了才分別上車。就這樣折騰了一夜。什麼風景也沒看見。只知道鑽了很多的山洞,天亮時看見些光禿禿的黃土山。

十一月十四日晨七時四十分到了太原,省政府白清才副省長及數名官員來車站接我們。堂弟妹、侄兒外甥們幾十人都在火車站上久候多時了,只有小弟在解放後一直住在山西,骨肉長年分散各地,今天都是第一次回來!省府招待我們到迎澤賓館洗盥早餐,席開五桌,我食不下嚥。

賴省政府接待,我們才得走進山西省府大樓,看過父親生前辦公的地方。王森浩省長還接見了我們。然後又到父親當年自殺成仁的地方憑弔,經過一座假山,用江南太湖石堆砌而成,曲徑幽廊,頗見匠心,原是閻公休憩之庭園。父親當年住在在省政府後面閻公住的院中,夙夜在公,很少回家,幾乎沒有私生活,成仁時才四十三歲。我們不願意在省政府內留下哭聲,強忍淚水,低頭默禱,……。

離開省政府,先去看望住在太原的二嬸,眼淚這才沖破堤防。二嬸是家中僅存的長輩,二叔豐厚和姑姑青娥都先走了!只有徒喚奈何!

從二嬸家出來,弟弟妹妹帶我到太原從前的精營街,我家原來住在那裡,可是舊建築早已夷為平地,變成一片黃土飛揚的廣場。太原的變化很大,我去看了當年的大操場,現在好像也縮了水啦。當年最繁華的柳巷,店面也都很陳舊,有幾條新開的大馬路較寬敞,但汽車、人力車亂竄,汽車的喇叭聲、警察的哨聲、車子和人的嘈雜聲,再加塵土飛揚,真讓人不能忍受。弟妹們看我煩躁的樣子,就帶我進了太原市內原來唯一的公園「海子邊」,這是我小時最喜歡玩的地方,尤其是冬天來看人家溜冰,不想此刻卻被披紅戴綠掛滿了俗不可耐的假花,而且人潮洶湧,滿處髒亂不堪。

一早和小弟起來,洗盥後到汾河大橋上去照相,早晨的太原市已是灰濛濛的一片。記得小時,有一次父親和我騎自行車經過汾河橋,我們在橋上停了下來。父親問我:「除了聽到流水聲外,你還聽到了什麼聲音?」我說還聽到了馬車的聲音。父親說:「對,那是一輛空馬車。」我驚奇的問父親:「你沒有看見,您怎麼知道那是一輛空馬車?」父親答道:「從聲音就能辨出是不是空馬車。馬車越空,噪音就越大。」後來我長大了,每當看到口若懸河、粗暴的打斷別人談話、自以為是、目空一切、貶低別人的人,我都感覺好像是父親在自己的耳邊說:「馬車越空,噪音就越大。」

我記憶的汾河橋,那絕不是今天這個汾河橋。那時橋在城外,好像是石頭橋,橋頭有石頭柱子。父親說他年輕時騎馬回頭用手槍打過那石頭柱子。汾河橋下是一公園,是用堤堰把河水欄住,所以看起來河水還不小,其實,上下游一看,汾河水小的可憐,像條小溪一樣。

我們又到附近街上去蹓躂,有一條街上全是小吃店,路邊賣豆漿、燒餅、油餅的很多,攤子上很多年輕的學生和工人在那吃早點。我們也沒吃東西,很想坐下來吃,但看看塵土飛揚實在坐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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