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開車,那可真是說來話長。從小逃難,從陝西到四川,我們全家十幾口,由祖父率領,坐一輛大卡車,車上裝滿行李,人就坐在行李上,唯獨祖父和我坐在駕駛旁邊,祖父是一家之長,我是祖父的最愛,寶貝的長孫。途經秦嶺,山路有若盤腸,驚險萬床。很多地方,汽車剛好能通過,坐在車頂的人必須得爬下來,要不頭就會撞到上面的岩石,我大表哥曲迺仁就因不小心,頭上撞了個大洞,眼鏡也撞碎了,差點撞成個獨眼龍。我因整天坐在駕駛旁邊,就看駕駛員上坡時踩離合器,換頭檔,加油,等等,我常問司機,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祖父就笑我:說怎麼?將來想開汽車?沒想到真被他老人家說中了。
現在不是幾乎每人都會開汽車嗎?我這會開車雖不能說是胎教,卻可說是幼教了吧!抗戰勝利,回到山西,父親多是騎自行車上下班,偶而也會坐汽車回來,那成了我們這群孩子的寶貝,坐上去過過癮,聞聞汽車過去後汽油的香味,摸一摸汽車,真覺神氣,但那個司機很壞,他說我們的髒手把汽車摸髒了。他就給汽車通了電,你一摸就會觸電,後來就只有看和聞的份了。
到了臺灣,我住在臺北市懷寧街三十四號,西北實業股份有限公司,那時有位張世傑先生,常來公司和國防部次長張彝鼎將軍或彭士弘經理等下象棋。張世傑每次來公司,都是自己開一輛美軍的吉普車,我已經盯梢他很久,他那吉普車根本不用鑰匙開,只要一擰那電門就能發動,有一次他又來了,就把吉普車停到公司門口。
一九四九年,那時臺北市的汽車還很少,我一看他又上了樓,那一定又是和彭經理下棋去了,起碼得兩三個鐘頭才能下來。這時我是慾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此時不開,更待何時?一個箭步就跳上了吉普車,一擰電門,汽車就發動了,這時真是興奮、恐懼齊湧上心頭。這是我第一次自己發動了汽車,心跳加速,手腳發軟,一不做,二不休,踩下離合器,掛上頭檔,一打方向盤,鬆離合器,一跟油門,吉普車杵一聲就向九十度方向穿去,接著嘟!嘟!嘟!三聲就熄了火。我早嚇得魂飛九霄雲外。原來是我方向盤打得太過,離合器鬆得太快,還好當時路上沒人經過,要不被我撞死了,那才真叫個冤枉糊塗鬼呢。天下事都一樣,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看人家做很容易,不知那是經過多少困難磨練出來的。這是我的第一次開車經驗,就這樣虎頭蛇尾匆匆結束了。吉普車還是請張世傑先生復位,我被警告,再也不敢動他的車了。
十年後,我抓住機會第二次開車。那時閻前行政院院長錫山,已隱居陽明山的山仔後,在山上著書立說。他有一輛Dodge三排座,墨綠色,自動排檔的大轎車。由李志傑任駕駛,那天車子剛回來,秘書郝振篤就說讓他開一下,我就坐在旁邊。他開上轉了一圈回來,一下車,我說讓我也試試吧!就不由分說,坐上駕駛座,振篤兄一看,傻了眼,他知道我和閻家的關係,他是始作俑者,他開了,沒法說不許我開,只好勉為其難的說:可千萬小心點。李師傅站在邊上只有搖頭的份。沒人陪我,我就開上汽車上路了,那時我已二十多歲,海軍官校退了學,見過世面了,再加這車是自動排檔,沒換檔的問題,不至於把人弄得心慌意亂。我就慢慢在山路上開了一圈,我懂見好即收,平安地回到原地,振篤兄他們緊繃的臉才又慢慢鬆散開。
有了這次開車的經驗,我膽子就更大了,可惜再沒機會碰到可以霸王硬上弓的汽車。直到我到文化局作了事務科專員,司機工友,車輛調派都由我管,我才又有了摸汽車的機會。我這人曾被好友葛彬堂批評,說我帶幾分下人味,我也不以為忤,無論在那,我總是和工人階級為伍,和他們相處融洽。我想學開車,幾個司機都願教我,最初我和小高開接送主任秘書的旅行車,在臺北市殯儀館邊的民生路上練車,那時馬路剛修好,還沒通車,我在上面練車,很爽,結果被警察抓到,因無照駕駛,罰了新台幣五百元。
後來文化局到高雄辦金鐘獎評審,結束後,我和山東籍的司機張正榮開中型交通車,從高雄回臺北,在公路上正式開了一趟,我才真正體會到開車的滋味和樂趣,回到臺北一次就考取了駕駛執照,如今我已有開車繞地球數周的優良紀錄。
從買車說到學開車,大概是英文學得多了,懂了倒裝句的原故。現在書歸正傳,說買車罷!經朋友介紹向新澤西福德里附近,一中國人,以一千二百元買了輛二手車,是克萊斯勒的New Port,是一九六七年的車,七年了,但只跑了三萬多哩,米黃色,八氣缸,屬於豪華型的大轎車。買了車,停車可成了大問題,地下停車場沒空位可租,得排隊等空位子,這該怎麼辦呢?汽車又不能摟在被窩裡睡,雖然街邊停滿了車,但我這可是一千二百元的新買車,睡在車裡陪伴她吧?實在也不是長久之計,只有咬著牙,狠下心來把她丟在街邊。雖然是下了最大的狠心,還是害我幾夜沒有好睡,每晚跑到街上看她幾次,直到看厭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