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日一切齊備,機票也買好了,因為有上次到機場跑了三次,都沒過關不堪回首的往事。這次我就想,乾脆不聲不響,自己到了紐約再給力立和好友他們一個驚喜。十二月十九日多倫多下雪,但不是太大,只有三四吋,在多倫多十月就開始下雪,下了雪多半都不融化,一直要到第二年的四月,雪才能慢慢融化。那實在寒冷,有半年是在冰天雪地中,這也是當年力立不肯到多倫多定居的理由。
二十日一早,我準備好一切,也沒找朋友送,預備自己搭計程車前往機場。在街上攔下一計程車,告訴他我要去機場,他說路上有雪,不好開車,對不起。他不肯去。連續碰了兩三個釘子。我想我這命怎麼這樣衰?
在臺灣就因為出國的事,弄得我三心二意,拿不定主意。力立的四叔周映斌,有一個好朋友朱山壽先生,在新聞局工作。他精通紫微斗數算命。有一次她四叔就說,帶我去請朱山壽給算算,看究竟能不能出國?該怎樣辦?朱山壽那年給我一算,說怎麼也看不出我能出國的樣來,要是出國也是歷盡艱辛,我和朱山壽聊得很投機,我就提出拜師學藝的請求,他就答應了。記得當時我是拿了一個月薪水三千元臺幣,學的紫微斗數。
朱老師還有幾個學生,有人是會看相,有人是會批八字,看風水,我們有時還聚會,大家交換心得。本來學斗數是一個月為期,老師把排盤的方法和各顆星的特徵教給你,你自己去慢慢研究琢磨。當時有些學生,是學了算今天手氣好壞,決定打大麻將還是小麻將。我因和力立四叔時常一起去找朱聊天,變成了朋友,有時我去了,他就叫我幫他推算最近的運氣,因為自己給自己算,常因主觀影響了判斷,就這樣我也歷練,學著幫朋友算命。當時朱說,憑我這點本領,到了美國,在中國城擺個地攤,給人算命就可維生,可惜我學了半天都沒賺過錢。
看看叫不到計程車,我正在發愁,突然天降救星,來了個中國司機的計程車。我就和他說我要到機場去趕飛機,請他開車帶我去,去了多給點小費,請他一定幫忙。他看我是中國人,也許是同情自己同胞吧,就說上車吧!我送你去。我把僅有的一個草綠色軍用背袋放在後座,就坐在司機旁邊,和他聊天。他是廣東人,在加拿大已住了五年,暑假曾去臺灣旅遊。我告他我是從臺灣來,要移民到美國去,他說他也去過紐約,那面生活緊張,東西也比加拿大貴,他比較喜歡加拿大,我們一路聊著,轉眼己走了一多半路,這時他想超車,車子加速,一看對面有一大卡車要來。他就想踩剎車,讓車慢下來,一踩剎車,車就打滑,我就叫不要踩剎車,不要踩剎車,車子已經向左轉了九十度。通!一聲大響,我就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一下。但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記得,只看到汽車前面的擋風板玻璃碎了,上面全是血,又聽到司機說:不要緊,救護車就快來啦!我就又昏過去了,又過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很冷,我又醒過來了一次,是救護人員把我從計程車中拉出來,送到救護車上,被外面的冷空氣凍醒了。在救護車上只聽到救護車嗚!嗚!的鳴叫聲,其它都不知道。
過一陣到了個醫院就在機場附近,醫生、護士在那忙著折騰,我才真的醒過來。才知道是計程車司機一剎車,車子轉了九十度,正好對面來的大卡車碰到我坐車的門上。我頭上縫了十四針,腿上縫了六針,撞斷三根肋骨,因為腦袋撞到前面玻璃,怕有腦震盪,要留醫院觀察。我醒過來了問那司機受傷沒有?結果他一點傷都沒有,只是車撞壞了,需要大修。真是老天爺保佑,沒有要了命,傷包紮好了,人也清醒啦!
醫院要我通知家人,我先就近給陳禮宗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出了車禍的事,和我住在機場附近這醫院的名字,又給紐約葛彬堂一電話,告他我出了車禍,叫力立到多倫多來接我。當時我出國計劃是到美國紐約,力立在加州舊金山入境,她原來在臺灣美軍十三航空隊會計室工作幾年,到舊金山就是找一老同事呂太太來接她,住了兩天又到芝加哥,看了她妹妹曼麗,曼麗正在修博士,功課很忙,住了幾天,力立就到紐約來找葛彬堂。
葛彬堂是我海軍官校四十六年班的學長,我們四十八年班入校後,參加在臺北舉行的雙十國慶閱兵大典,回校後我代表四十八年班,參加了官校海波攝影社,加洗閱兵大典的照片,每晚在暗房和葛彬堂一起沖洗相片,聊天久了,彼此知道點家庭背景。他是山東高密人,隻身在臺,是隨山東流亡學生從青島坐船到了澎湖,因為考了空軍通校,逃了一命,要不也許被裝在麻袋裡,丟到澎湖海中去了。他又從空軍通校,考入海軍官校四十六年班。他對我很好,知道我功課跟不上,尤其是三角,根本連最基本的都不懂,如何能唸物理,解析幾何?所以晚上晚點名後,時常到大飯廳,幫我補習數學。就因這樣我們變成了好朋友。他從海軍退役下來,在臺北就住在我們家,後來他找到中壢中學老師的工作,和賈麗儒結婚後出國。在紐約已安定下來了,所以我叫周力立到紐約來找他。在他家住了幾天,就在隔壁大樓找到一間一房一廳廚廁俱全的公寓房子租了住。
力立當時是在李鼎新先生三十四街的一個店中賣假髮,每天二十元工資,有一夥年輕朋友,陳曉惠,袁淼,黃海龍,陳佑,劉瑞峰,何熹等,都是窮留學生,互相幫忙,周末就到力立住的公寓來席地打麻將。那時家中沒有傢具,在街上揀了個舊床墊睡,還揀了幾把舊椅子,因為她是一人租的公寓住,比較自由,所以周末都過來聚在一起玩,然後一起坐袁淼的汽車,到中國城川滬去吃豆瓣鯉魚。川滬大師傅是山西老鄉,看到這群窮學生來了,份量給的特大,鯉魚邊還要給加上麵條,這夥人每人拿三元,算是打牙祭,自己慰勞自己。那能像今天的留學生,口袋中有的是錢,來了就買車子,甚至買房子,嬌生慣養,一點苦都不用吃,但我覺得到老回味起來,苦盡甘來,還是別有滋味。
葛彬堂接到我在多倫多車禍受傷的電話,等力立晚上下班了才告她。說我移民還有點問題,要她親自去一趟,力立後來告我。她第二天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買了機票去多倫多,葛彬堂和兆鍾雋都到機場送她,還問她錢夠不夠?她覺得很奇怪,因為她已經到多倫多看過我好幾次啦!每次都是她自己坐計程車去,沒人管她。這次大家對她特別關心,覺得有點奇怪。
飛機到了多倫多機場,從前都是我去接她,這次出機場一看,舉目無親,不見我的影子,也不見陳禮宗,她覺得好奇怪,就打電話給陳禮宗,問梁安仁在哪裡?怎麼沒來接她?陳禮宗問她,知道我的事不?她說知道:梁安仁移民又出了問題。陳禮宗說不是。是安仁出了個小車禍。力立一聽,幾乎嚇得哭出來。陳禮宗就安慰她說是個小車禍,不要緊,現在醫院中,就等你接他回美國,把我住的醫院名字,地址告訴她,叫她叫計程車去,離機場很近。
力立坐上計程車,就問司機,最近幾天在機場附近有沒有大的車禍?司機說他每天都在機場附近接送客人,最近幾天沒聽說有車禍死人的。到了醫院,那司機還陪力立進醫院,找到我這人才走。實讓人感動,加拿大的人情味實在比紐約要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