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剛調防就位,我就奉令去參加原駐防部隊的聯席會議,因馬祖是前方,出發時官員每人都發了一把美式左輪手鎗,六發子彈,這是我第一次代表部隊,去參加友軍的聯席會議,所以穿著空軍的藍色軍常服,腰中配帶著左輪鎗,真像那回事似的,到了半山腰的陸軍駐防部隊的中山室,進去一看,室內已有六七個人坐在那吸煙,喝茶,聊天,一半人是穿著陸軍的草綠色汗衫,草綠色軍褲,大家一看我這全付武裝的樣子,突然都楞在那了,還好沒有笑出來。他們是想笑我這小預官一副單刀赴會的樣子。這是後來和他們熟了徐部隊長告訴我的。首先徐部隊長自我介紹,然後我也自我介紹一番,徐部隊長又多講了些前方應注意的事項,就草草結束了會議。
馬祖受季風影響,春天很潮溼,被子上蓋一層塑膠布,早上起來,塑膠布上可以抖下水來。我因上回在台中的技藝比賽上,領頭玩了幾下雙槓,閃了腰,再加移防勞累,一直沒好好休息,再碰到馬祖的潮溼,更讓我疼上加疼。記得時常到診療所去看醫生,但也沒有好辦法,去了就給打針多種維他命B。那時究竟年輕,體力也好,我每天都得翻山走幾里地,到營部去為連上拿信,常是背著一袋信回來,所以連上的官兵對我這幹事都很好。尤其是幾個老士官,像機槍組的耿廣信組長,山東人,政工士官婁明光,江西人等,都和我很好。那時他們都用小晶體收音機收聽大陸播放的河南墜子,這在前方是犯軍法的,要是被人打了小報告,可大可小,能把你當匪諜辦了。當時前線部隊最怕的就是有人員游泳逃到大陸,所以部隊上能用來浮水的東西,都受到管制。像籃球,油箱這些能浮水的東西,晚上都得注意收起來,要是有人游水去了大陸,那這些長官就倒霉了。據說當年是有老兵抱著兩個籃球游到對岸。
馬祖還有個怕的,就是對岸的水鬼。據說曾有水鬼游過來,把一班人都給抹了脖子,所以部隊上都養著狗,怕值班的打瞌睡,被水鬼抹了脖子,有狗就可以警醒大家。前方傳說這些故事很多,實為戰地增加了不少緊張氣氛。尤其是晚上一個人走山路,更是緊張,真是鬼影幢幢。當時海軍有個海連組駐防,我在官校時的同班同學李彥生任連絡官,我常到海連組去找他聊天,有時去給連上福利社買他們的肉罐頭。前方物資很缺乏,吃用都是靠軍艦運補,伙食差,有錢的充員兵,就從福利社買吃的加菜,打牙祭。福利社由政工幹事和選出來的福利委員管理,賺了錢給大家加菜。當時福利社除了可以賣日用雜貨和吃的外,還有彈子房,供大家玩,但也是要收費。很多預備軍官在唸大學時就會打彈子了,我是到了馬祖沒事幹才學打彈子,連上還有位副排長吳祖植,好像是成大或台大理工科畢業,他也是初學但比我進步快多了,很快我就不是他的對手,我說是他的三角幾何學得好,所以彈子也打得好。
前方還有個有意思的地方,叫軍中樂園,是由部隊從臺灣找了妓女來,解決前方軍人的性慾問題。馬祖的軍中樂園,設在中山堂對面,如果坐在我碉堡上正可俯視一切。星期日放假時,你可看到中山堂前廣場上,人山人海,都是排隊等到軍中樂園去享受的官兵。據耿組長他們回來和我說,他們都在那先排隊買票,官員票稍貴點,他們去一次,都是一下買三、四張票,一張票辦一次事,他們就像郵差送信,投下就走,講起來好笑,細想也很可憐。有些人也會碰到相好的,我們連上就有個年輕的排長,和小姐相好了,把手錶、衣服都送了軍中樂園的小姐,還談要結婚。大家硬把他勸住,沒有結婚。據說有個連長就娶了軍中樂園的小姐。
馬祖是個荒島,島上缺水,洗澡是個大問題。冬天我一兩禮拜洗一次澡。要洗澡時帶上臉盆,走到半山有一家老百姓的家中,他專門做軍人的洗澡生意,一元錢買一小木桶熱水,就是這一桶水,先洗頭,再洗澡,最後還得把內衣褲洗了。到了天氣熱了,半山上有一個小泉水,大家就到這泉水邊去洗澡。老百姓有很多女人就在這洗衣服,阿兵哥就在旁邊脫光上衣,只穿條短內褲在那洗澡。大概因為是戰地,大家都能和平相處,也不能太講究禮節。
記得馬祖的廁所,都是地上挖了個坑,周圍植四根樹桿,用稻草編弄了半截圍牆,蹲下來外面剛好看不見面孔。其他一覽無遺,男女都一樣,大家也就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馬祖盛產蝦皮,馬祖老酒也很有名,老酒喝起來和山西醋差不多味道酸酸的。馬祖還產蝴蝶乾,就是海邊撈的淡菜,是蚌蛤的一種,據說對女性很營養。春天時海中盛產黃魚,現在餐館中吃黃魚很貴,但在馬祖黃魚吃得讓人倒胃。黃魚下來的季節,價錢很便宜,部隊上每天下午都是吃黃魚,漁船下午打回黃魚,就在岸邊廉賣,伙夫買回來,在大鍋中加一點油,抓把鹽,就這樣煮黃魚。最初一兩天,很新鮮,大家都說好吃,但要是天天下午,吃這一鍋煮的黃魚,真教你受不了。當時還有個菜也是頓頓有的,就是空心菜,既老又沒味,主要是沒油,菜都是水煮的,加點鹽而已。我因有海連組同學李彥生的關係,常叫我去打個牙祭。但海連組在山下海邊,我們高炮部隊是在山頭上,上下一次很麻煩。
馬祖的公路都是順著山勢開的,有很多彎路,坡度又很大,常有車禍,一個官校的同學就是車禍送了命。還有位小姐,大家叫她馬祖之花,人長得很漂亮,但因車禍,下半身殘廢不能動,整天坐在床上。我曾隨耿組長他們去看過這位馬祖之花,真替她難過。所以到海連組去吃飯也是很麻煩,多是搭便車去。走路實在太吃力。要爬山,得走兩個鐘頭,而且沿途盡是軍車,塵土飛揚。走一趟回來軍便服領子上幾乎要和成泥了,又是汗,又是土。我喜歡到營部去拿信,因為可以走山上的小路沒有汽車,而且營部也在山頭上,走起來較省力,再說我也盼著女朋友的信,連上同事又稱讚,一舉數得,何樂不為?
當時有感於政工人員實在是軍中甘草,調濟官兵情感,為官兵服務,照說應被軍中歡迎,但為什麼軍人說起政工來就討厭?究其原因,實因政工人員多打小報告。整人冤枉,看成自己的特權,所以惹得人人討厭。我當時還寫了封信給蔣經國,他是國防部副部長。我把我的想法向他報告,他回信很稱讚了我一番。
附錄原信:安仁同志手書欣悉你是篤實上進的青年信能善述先人遺志為國家楨幹希望你更努力更進步好去肩負復國建國的重擔我望你成功並祝你健康快樂蔣經國手復十一月五日。
當時馬祖對岸,隔日停火,不時還打些宣傳彈來。有一個傳單是這樣寫的:「平日裝紅專,心裡有打算,一旦上戰場,先幹指導員」。可見這指導員,不論國共都討厭。在馬祖駐防期間,正好碰到四月二十四日,太原五百完人成仁紀念,我請假回臺參加紀念會,請假單一直呈到馬指部才批准,聯絡海連組,找到便船,回到臺北參加紀念會。在紀念會上碰到五娘娘(閻錫山五堂弟的太太)。她知道我在馬祖服役,流著淚說:「這就是沒人親,沒人管,要不誰捨得教小孩到馬祖去當兵?」回臺北停留了五天,就又趕搭便船回到馬祖。這下連上同事都知道了我的身份。連長等都對我更好了。這時就快退役了,上面下來公文,鼓勵預備軍官自願留營,有很多優待條例,馬上晉升中尉,我想我無家室之累,又沒人親,沒人疼,個性也適合當兵,所以也請求自願留營。當我上了報告以後,連長張玉書,還有指導員,耿組長他們請我喝酒聊天。連長說能爭取到預官留營,他們大家都有功。但對我,他們實在不忍心叫我留營。我是梁家唯一留下的根。留在前方,總是比較危險。他們勸我自己收回留營申請書。大家在那兒哭訴談心。最後都喝多了老酒,婁明光把我摻扶回碉堡,大家都喝醉了。
馬祖的海變幻無窮,我時常坐在我碉堡外面的小陽臺上看海。有時她是深藍色,有時她是紅色,有時是黑色,有時是白色,有時是金色,我常想,如果有幅畫,把海畫成紅色或白色,你一定不相信,但我卻是真的看到了。好天氣,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我能在小陽臺上坐幾個鐘頭,看著海對面的福建,做著各種美夢。我想到小時母親對我講的二姐她們的故事。二姐她們住在南海,也許就是我現在看到的地方,也不知道二姐她們能不能看到我?二姐最疼愛的弟弟,這麼孤獨地想念著她們。我想念著遠在異國的朋友,她現在怎樣?她能看到海嗎?她知道我想她嗎?我更想念我在對岸的母親和弟妹們,他們是否還在人間?情形怎樣?生活如何?一連串無解的問題常使我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