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閱兵大典

入學第一年,正好趕上一九五五年雙十節國慶閱兵,我們是剛入伍完進校,是踢正步的生力軍。經過挑選我和海瑞、小兆、蔣崑、陳禮宗等都被選上了,經過不斷苦練,十月初搭火車專車到了臺北,我們被分發借駐西門町老松國校,每晚從老松國校行軍到總統府前排練。

國慶閱兵是國家的大典,對我個人來說,經過這次閱兵我才覺得自己真的長大成人了。閱兵排練都是半夜開始,三軍部隊先到預定地方集合,我們是在重慶南路集合,由三軍樂隊、儀隊前導。指揮官一聲令下,閱兵典禮開始,部隊就開始移動,軍樂隊演奏著優美雄壯的軍樂,萬眾一心,踏著整齊的步伐,向著總統府邁進。快到閱兵臺時,隊長一聲令下,正步走,踢正步的要求是右臂肩槍,左臂前後擺動,向前要求抬到九十度與肩平,向後擺四十五度,最難的是踢出的腿要直,而且一排十幾人要求腿是一平行線,起馬是八十五度以上,這樣走了一段通過第二個標兵,一聲向右看的口令,大家的頭刷一下扭向右方,目視閱兵官,這百公尺路真能教你上氣不接下氣,汗流浹背,到第三標兵,又轉頭向前看,恢復正步,通過第四標兵後換成齊步走,這時真是氣喘如牛,精疲力盡了,接著是跑步,你必須得迅速脫離閱兵場,把表演場地讓給別人,這不就是人生的寫照嗎?你由預備、到正式上場表演,不管你演出成功與否,過了你就趕緊退場。我們部隊由重慶南路一直跑步到臺大醫院門口,才能坐下來休息。

十月的臺北,白天還很熱,我們全副武裝,踢完正步,再轉個大圈,從南海路,中山南路,公園路跑步到臺大醫院門口,弄得滿身大汗。一坐下來,被凌晨兩三點的涼風一吹,真覺寒風刺骨,大家都冷得發抖,只好擠在一起互相取暖,這也許就是軍人夥伴將來覺得特別親近的原因。

十月十日雙十國慶閱兵完畢,部隊再集合到總統府前開國慶大會。蔣總統在悠揚的軍樂聲中從總統府的陽台上出現了,擴音器中傳來總統萬歲的呼聲,大家也興奮地高呼總統萬歲。我們遠遠地遙望到總統全付戎裝,戴著白手套在那向大家招手,蔣夫人也隨在旁邊向大家招手,當時的感覺真是熱血沸騰,心跳加速,聲嘶力竭地高呼蔣總統萬歲,我真願為中華民國拋頭顱灑熱血,讓它萬歲萬萬歲。

大會開始,行禮如儀,總統訓話後領導大家呼口號,最後總是中華民國萬歲,大家接著高呼蔣總統萬歲,萬萬歲。接下去是各首長,代表致詞,大會結束實已精疲力竭,穿著筆挺的白制服,必須咬緊牙關維謢部隊的榮譽,踏著整齊的步伐,隨著悠揚的軍樂回到老松國校才能卸裝解散。

雙十節下午放半天假,這是同學們最盼望的時刻,有家在台北的都回了家,有女朋友的更是得意洋洋地帶著女朋友到西門町看電影,逛街,我是到親友家去顯洋,吹牛,真像是百戰榮歸的武士,接受親友的誇讚與祝福!

閱完兵回到官校,又開始過緊張又刻板的日子。我功課跟不上,想被淘汰下來,考普通大學。但當時的家長閻錫山給宋長志校長打電話。說我這小孩沒父母,誰也管不住,一定要官校把我管好,決定不許我退學。記得有一次放假我回台北,看到閻院長,他對我說:「你如不好好唸書,將來只有蹬三輪車,有天你會在蹬著三輪車時,想到你父親多偉大,你怎麼蹬了三輪車?所以你會蹬著三輪車跳淡水河。」此刻想來,這都是受了古代「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觀念。我來美國三十年,學了冷暖氣維修,靠自己勞力維生,堂堂正正作人,俯仰無愧,比那些身懷萬貫家財的花花公子活得更是抬頭挺胸,更快樂。

一九五六年國慶閱兵,四十六年班學長王健之,是海波社的社長,他邀我一起到台北照國慶閱兵照片,其時我已不是正式閱兵隊員,是被編在後備攝影隊中。到了台北,部隊駐在西門國校,王健之學長有個外出証,常帶我外出,今天是去買底片,明天是去看場地,反正也沒甚人管。國慶當天上午閱完兵部隊就回西門國校了,我在街上為大家照了些相片,就算達成任務,想大家回西門國校一定是吃午飯,下午放假,我只要趕晚飯時趕回去報到就好了。所以就逍遙自在地去探親訪友了,直到下午五點左右自覺有點心慌,想還是回西門國校去看看情況吧,所以就騎著自行車回到西門國校。到那一看國校已空無一人,部隊已經走了。這一下可真把我嚇得腿都軟了,操場如戰場,部隊調防我要是脫了隊,就像開了小差一樣,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雖不至就地正法,但回校關禁閉必不可免。

這校園空空,真把我嚇出一身冷汗。一問附近的人說部隊到萬華車站搭火車去了。我就又跨上自行車向萬華火車站趕,我真是急如喪家之犬,騎車急奔萬華火車站。到那一看部隊還坐在月台上等火車,我的一顆心才又從喉嚨跌到肚中。正在高興想跑進站歸隊,一看自己手中還推著輛自行車,這可怎麼辦呢?車站跟前也沒地方存放,突然看見附近有一當鋪,我靈機一動,把自行車推到當鋪去當了二百元。我的車是英國的菲律浦牌,起碼可賣五六百,所以二百元他們很樂意地接受了,這也是我今生第一次的典當紀錄。當了自行車進站向隊長報到,老鷹勾看我一眼,說回校再算帳。我一回校就躲到校醫室泡病號,根本沒回隊上,最後被記過一次了結,為我今生留下個永難忘記的污點。

我唸官校時時常被隊長處罰出小操,我根本不介意,我最怕的是關禁閉,我認為那就是坐監牢。從小記得薄一波他們是從監牢裡被父親救出來的,所以認為坐監牢是最可怕的事。

功課跟不上,又被記了一過,這是非走不行。最後因十二指腸潰瘍而退學,轉入政治大學政治系。那時我們中壢中學一起考進官校的同學,有一半都退學了。楊海瑞、兆鍾雋、陳任重、陳禮宗、陳正岳、都已經退學了,我於一九五八年四月因病退學。分發到政治大學政治系,唸了四年,中華民國五十一年(一九六二)六月,我從政大政治系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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