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官校

一九五五年,在中壢中學高三下學期時,我海軍太平號軍艦,在大陳附近海域被大陸魚雷快艇擊沉。一九五五年春,全國掀起建艦復仇,雪恥報國,及青年從軍運動。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在各學校負起輔導青年從軍,協助辨理甄試入三軍各校之任務。我們高三唸書十幾個同學一商量就都決定投筆從戎,有楊海瑞、我、兆鍾雋、趙清華、蔣崑、錢昌旺、李再燊、陳任重、陳禮宗、陳正岳,海軍官校全部錄取。還有報考陸軍官校,兵工學校,國防醫學院等軍校的,蔣得禮、薛銳、孫啟正、朱忠一、伍世行、沈世甲、沈安民等。我原和楊海瑞報考空軍官校,但他因視力沒有過關,我卻是因鼻甲肥大,高空影響呼吸而被除名,改考入海軍官校。我們於民國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九日,青年節,入營從軍。俗稱「建艦復仇,志願從軍」。正好媲美抗戰時的十萬青年十萬軍。

人生不是很可笑嗎?就這樣同學一起鬨,從學生一下變成了軍人。三月二十九日入營的那天,在臺北火車站,入營的學生都披掛上陣,掛著彩帶,車站上鑼鼓喧天,擠滿送行的單位和親人。軍樂隊奏著樂。放著鞭炮。有些人哭,有些人笑。楊海瑞的父母,弟妹們都來送行了。我一個人坐在車箱中椅子上,看著車外的形形色色,略有一分孤寂之感。這麼熱鬧的場面,卻好像與我無關。火車在嗚嗚的叫聲中慢慢地離開了臺北車站。我的腦海中卻是火車離開北京車站的情景。車行很慢,就像當年火車爬八達嶺一樣,也就這樣和親人愈離愈遠了。在車上大家都很興奮,唱著,叫著,吹著,笑著,沿途還有各站從軍的學生上車。

直到晚上,車才到終點高雄站。海軍的大交通車把我們接到左營的海軍士官學校。大家在車上吵叫了一天,這時早已飢腸轆轆,想到時一定有一頓熱氣騰騰的豐盛晚餐等著我們。誰知一下車,哨子一響,大家排隊,就按個子高低分隊。有人就吵著說我們還沒吃晚飯。隊長說對不起,我們沒給大家準備晚飯。就叫伙房給大家煮鍋稀飯充饑。這時多少同學的從軍美夢就醒了。有些對左營熟的人連夜就跑了。根本沒有報到。我們這些從臺北來的只有編隊,正式參加入伍訓練。

我和楊海瑞排在一起,高亦鍬是一號,海瑞是二號,我是三號,睡上下舖。大家領了草綠軍服,剃了光頭,穿上軍服,幾乎都不認識了。官校知道我們這批自願從軍的有很多人都是些太保或不好好唸書的,所以入伍訓練特別由陸戰隊調了些班長來,給我們加強嚴格訓練。普通入伍訓練是三個月。我們卻加倍六個月。進了官校還是整天打著綁腿上課。我們是經過最嚴格的入伍訓練,對我來說實是受益非淺。它把我養成了規律生活的習慣。動作迅速,不怕苦,不怕難,咬著牙總要挺過去。而且把我的身體也鍛鍊好了。如今七十歲出頭了,腰板還是挺直。沒什麼老態龍鍾樣子。這真得感謝海軍官校對我的嚴格訓練。

我們進官校被編入四十八年班。當時我的數學、英文、物理,都跟不上。考試時被淘汰到四十九年班。四十八年班進校,最多時有五百多人。考試下來幾乎淘汰了一半。有二百人左右被退了學。一百多人被留了級。

海軍官校在左營海軍軍區內,周一到周五上午都是學術課程,和普通大學理科一樣學習國文、英文、微積分、物理、航海、力學等,下午是軍事課程和體能訓練。海軍官校應用力學的教授是原來做過山西大學校長的王佑丞老先生,他講一口晉南土話,是庚子賠款中國最早一批到英國的留學生,當時是高雄港務局的顧問,中國力學權威,被宋校長聘到官校教應用力學。周末官校放假,我到他住的港務局宿舍去看他,他對我很好,自己做了飯給我吃,和我聊他到英國留學時的故事。他初到英國,英文根本不會,就死記,也不會發音,第一次考月考,他根本看不懂,但他下了苦功把教了的幾課一字不差地都默寫下來,老師很吃驚,能有學生把教了的課文一字不差的默寫下來,就把他叫去給他特別補習發音等課程,他忽然開朗,英文就一下通了。他大學畢業參加英國全國大學畢業生會考,是全國狀元,實為中國增光。回國後到山西大學做校長。共產黨內戰,他把太太和孩子都丟在大陸,一人孤稀地逃到臺灣。周末放假我去看他,他就給我補習英文大代數和幾何,我還留了很多老人家手寫的草稿,可惜都留在臺灣沒有帶出來。

當時高雄水泥廠的廠長,是由前山西西北實業公司的協理張光宇伯伯代理。我初到臺灣住在西北公司,所以和光宇伯伯很熟,尤其和光宇伯伯的小孩張爾偉,美惠、小美很熟,光宇伯伯在那代廠長,就請了劉信齋伯伯在水泥廠管總務,劉伯伯也是單身,我有時就去找劉伯伯,他常帶我到食堂買上幾個菜,回到他宿舍來吃飯。劉伯伯愛喝兩杯,我就陪老人家喝兩杯,聽他給我說往事,這就是我為甚知道一些山西老事的原因。

海軍官校星期五下午是大掃除的日子,每個學生都必須先把自己的被子摺成豆腐乾一樣,把臉盆中的毛巾、牙刷等都放整齊,然後分批去打掃教室,和校園環境,再由高年班的學長來負責檢查。成績好的可以放特別假,檢查不通過就得繼續努力,做到合格為止。小兆是我們同學間內務整理得最好的,被子永遠是豆腐乾,制服永遠筆挺,皮鞋鋥亮,所以幾乎每周他都放特別假,自從海瑞、兆鍾雋他們退學,我留級到四十九年班後,我變得形單影隻。原來每個周末放假,我們多是趕著到高雄看電影,有時一天能趕四場電影,早上先到中山堂看場勞軍免費電影,再趕到高雄看三場電影。那時我們每月只有四五十元薪水,但我一直有西北公司給的每月三百五十元生活費,所以在同學間成了大富翁,出去吃飯、看電影、吃冰都是我請大家,沒分彼此。自從海瑞和小兆退學了,我也沒意思去看電影了,放假就去找王校長或信齋伯伯,吃了飯聊聊天就回學校了。

說到內務檢查,我就想到當年三個四十六年班的學長:朱威岳、陳可崗、尤雲成,這三人不知為什麼對我有成見,每次我打掃教室,碰到這三人,我知道今天倒楣,一定又不能順利過關。他們來檢查時真是戴上白手套到處摸,那摸到一點灰塵就得重新清理。最初幾次我還忍了,後來我知道他們來檢查,我乾脆來個罷工,因我弄了半天也通不過,那我就等他們摸到那我擦那,反正我也無法順利通過,他們又能怎樣?我覺得這就是軍中發生暴力事件的原因,常以為階級服從,壓服下級,而不自我檢討,不去理解對方的個性。這是以德服人和以力服人的差別。談到這,我又想到在官校時我還有一次被處罰的事。

官校吃飯當時都是用鋁碗,碗邊有兩個環,喝稀飯時拿著環免得燙手。有一天早餐,隊長宣佈大家飯都吃完了,把碗放下,挺直坐好。當然這些動作都要求輕手輕腳不能出聲,我放碗時不小心碗把叮響了一聲,被四十三年班的姚區隊長聽到了,就回頭看我一眼,我為了表示歉意就對他笑了笑。誰知這回眸一笑不但沒有百媚生,反而差點送了我這小命。吃完飯一出飯廳老鷹勾(這是區隊長的外號)就要我著裝,全付武裝五分鐘後在大操場升旗臺前報到,我就趕快跑回寢室打好綁腿、帶上步鎗、刺刀跑到升旗臺前,到那一看老鷹勾已站在那了,我向他行了個禮,他就下口令了,端鎗、向右轉、圍大操場跑步走。這下可真慘了,只好聽命令跑吧!當時真是年青力壯,想想自己又沒犯什麼大錯,只是放碗時不小心,碗把響了一下,表示歉意對區隊長齜牙笑了一下。了不起圍操場跑四百公尺算了。我一面跑一面想,這老鷹勾一向對我不友善,再加雙十節到臺北參加國慶閱兵大典時,我又借照相之名常外出,和四十六年班的王健之學長混在一起最後還差點弄了個脫隊,回校被記了一過。

我端著槍一面跑,一面想心事,最初還不介意,但跑了兩三百公尺鎗越來越重了,真是受不了。看看操場邊豎的大標語是「操場如戰場」,只好堅持繼續跑吧。跑完四百公尺,老鷹勾無動於衷,仍叫繼續跑,只好再跑。但我的槍實在端不動了,最初跑時我還耍寶,端個鎗還上下擺動,現在是根本拿不動了。又跑過那個操場如戰場的標語牌,我心理就想,戰場上不能說累,但戰場上不能不許我死吧?這次決定跑到老鷹勾面前就給他來個臥倒,裝死。我要死了,他管不著吧!誰知道剛要到他面前他就叫立定。口令一下,我已經轉過來面向著他了,他說:你是準備不跑了?想想這種人和他說笑話他也不懂,還是乖乖地閉口算啦!他命令我回去卸裝,免了上早自習課。這是我在官校受得最重一次處罰,當時對老鷹勾真是恨之入骨。但事過境遷,有次在臺北公車上碰到他,那時我已經退學了,還叫他區隊長,還和他聊了一陣。

再講講我在官校照相的事吧,入伍時中央日報的記者來訪問我們這群投筆從戎,自願從軍的英雄。記得是由王理璜記者帶著攝影記者,到士校大操場訪問我們,王理璜當時是西北公司張力恆的嫂嫂,我早就認識,再加我是遺族,所以成了訪問對象。記得後來中央日報上還有一張王理璜手臂勾著我端鎗的臂膀,題名是鐵漢嬌娃的照片。我穿著海軍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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