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淪陷

一九四八年秋天北京城被共產黨圍了個水洩不通,學校都停了課,我們幾個兄弟們沒事幹,看街上盡是些擺地攤的,有賣東西的,也有用竹圈套泥人的。我們靈機一動,把從前買的小人書拿出來擺地攤,買也可以,租了在邊上看也可以,也有不少小孩來買。後來我們想擴大營業,反正是在那坐著,當時物價波動很大糧食和日用品真是一日三跳的漲價。我們幾個就每人要了一塊銀元,我記得到前門外煙市去買了幾條香煙。我們家沒人吸煙,也不懂甚麼牌子好,就到煙市問人家哪種煙吸的人最多,就按著買,大前門,白錫包等等。一包包賣,也零賣,一支兩支……。我們向別的煙攤打聽了價錢,好像算來賣一條能賺一條,對本利,這多高興,比那租小人書可賺錢多了。四個人正高興地算計賺了錢怎麼用呢,有天下午突然來了一個軍人要買包大前門,價錢也講好了,把煙給了他,他給了我們一張沒見過的鈔票,仔細看原來是共產黨的華北券。那會兒北京正在談判和平解放,共產黨還沒有正式進城,怎麼就跑出個解放軍來?我們嚇壞了,就告訴他我們沒見過共產黨的鈔票,也不知道怎麼兌換,他很客氣的說:「小朋友,不用怕,人民解放軍是不會騙老百姓的,」他把香煙放下就走了,我們就趕緊收攤回家。

我們家沒人抽香煙,這幾條香煙還得去賣掉,第二天又去擺攤了,禱告可不要再碰到解放軍。我們四兄弟是分成兩組,一組看小人書,一組賣煙,我和能仁一組,守仁和宗仁一組。那天正輪到守仁、宗仁看煙攤,來了個年青人要買煙,拿了煙左看右看,還問了很多問題,把煙放到包中了又拿出來換,就這樣折騰了半天,最後說忘了帶錢,回家拿了錢再來,放下煙就走了。輪到我和能仁去換班了,一看有些香煙包裝有點皺,等拿起來仔細一看,原來都是漿糊糊的,用手一捏軟巴爬的,打開一看裡面全是塞些報紙,一看幾條煙都被那鬼給調了包。這那還能做生意呢?乾脆把剩下的都原價賣給隔壁的煙攤,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生意經。

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原定要堅守北京城,北京被圍已數月,北京城郊傅作義的部份部隊已撤入北京城中。我們住的頭髮衚衕十八號,院中也有一班通訊部隊借駐,用一部手搖發電機每天在那和城郊守軍通話,我們有時就幫他們搖發電機,聽他們通話:「么洞,么洞(10,10)這是六拐(67)你聽到沒有?」我們不上學了,就在院子裡聽那位張班長講城外打仗的情形。這時北京城內人心慌亂,謠言滿天飛,有些敏感的人這時已開始逃到青島,上海等地。我們家因父親與傅作義和河北省主席楚溪春等都是山西老鄉,都有交情,所以還按兵不動,等待時局好轉!此刻想來實是家中都是些婦孺,父親在太原忙於公事,無暇照顧,我們年幼無知,不懂未雨綢繆,到傅作義被女兒脅迫與共產黨達成協議和平解放北京時,想逃出魔掌實為時晚矣!

一九四九已丑年陰曆大年初一,北京天色陰沉,寒風凜凜,共產黨部隊從西直門開進北京城,我們堂兄弟四人曾站在商育中學歡迎的隊伍中,懷著像天氣一樣陰沉悲切的心情,看著共軍耀武揚威地踏入了北京!據老百姓傳說,共產黨軍隊進城的武器裝備,都是向傅作義的部隊借用的。學校發動了學生去夾道歡迎,我們也去了,看到大家都哭喪著臉,在路邊站著,看解放軍就這樣容易地進了北京城。

共產黨進城之初,為了安撫人心,一切照常。學校照常上課,妙的是老師的口吻突然隨著政局的改變而變了,同學們反而變成跟不上時代了。記得有次升旗典禮,校長講到蘇聯老大哥對中國的幫助時,突然有個同學舉手發問:「為什麼蘇聯老大哥要強佔我們的旅順、大連港?」校長真被問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等了一下才說,他們是怕別的國家搶佔,他們先替我們佔領,將來再交還中國。學生們也知道這是胡說八道,但也無可奈何。

學校為跟上時代進步,開始教學生扭秧歌,進三步,退兩步,唱共產歌曲,「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民主政府愛人民,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沒想到幾十年後解放軍,在「六四」竟在天安門廣場用坦克槍彈對付徒手的學生。

北京淪陷的前夕,我們全家曾到山西駐北京辦事處,杜伯伯的辦公室和父親通過一次無線電話,電話中父親告訴我們他那一切都好,叫我們放心,當時母親和姐姐、祖母都哭成一團,我們那時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還在那專心地研究那個無線電話呢!誰知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聽到父親的聲音!再聽不到了,卻沒仔細聽,抱憾終身。

北京淪陷前,有消息傳來。說父親在太原因工作太忙,體力不支,請醫生給打針,不料針頭斷在左臀部肉中,醫生要給動手術把針頭取出,但父親沒有時間去醫院,只好由它去。因臀部有針頭刺疼,不能正坐,只得斜靠椅子扶手,但仍談笑自若,照常處理一切公務,不時還講些笑話,調劑一下大家緊張的情緒。誰知針頭卻順著肌肉移動到大腿骨邊,聽說針頭會順著血脈走到心臟,如果到了心臟那就要命啦!全家都在為這事擔心,打電話時母親她們只顧哭了,卻忘了問這重要的事,掛了電話才想起來,接著再搖已沒法接通了。

太原淪陷後,共產黨在父親自殺焚屍的地方找到一塊腿骨,一枚水晶圖章,最後由孫東元大夫解剖化驗,在那塊腿骨上找到了斷的針頭,才證明父親確實的死亡。

父親的隨從副官柏光元敘述,父親自殺成仁的經過,節錄如下:「晨七時許我隨梁化之在砲彈飛落下跑步去看孫副主任,地下室擠滿了人,梁親切與大家招呼。隨後對我說,光元,你可要絕對聽我的話,我是絕對不會投降的。你快去將桌上的熱水瓶裝滿汽油。少時,趙佩蘭女士前來訣別,握著閻慧卿(閻伯川先生堂妹,與梁同時服藥自盡,與趙同為山西婦女國大代表)的手,流著眼淚叫了兩聲慧卿,相互擁抱,閻慧卿催她離去。趙又轉身和梁化之握手,流著淚叫了兩聲化之,梁態度十分鎮定,仰面帶笑說:『好啦!你走吧!』趙佩蘭哭著跑出去了。這時,梁叫我把門關上,對我說,我死後你去報告孫副主任,並告訴我的家人。現在我要喝藥了,等我斷了氣你把汽油倒在被子上,丟一個煙頭或火柴。於是梁化之、閻慧卿分別喝了藥,接著蓋上棉被,連咳嗽幾聲一兩分鐘後斷氣,我即遵命倒上汽油點燃了火,砰然一聲,滿屋大火,我即跑出去了。」

一九七六年我和太原的孫東元大夫取得聯絡,通信後,他才告訴我當年他處理父親屍骨的情形,他說:當年是他負責檢驗父親的屍體,僅有一條腿骨,查出有針頭在內,確認是父親的遺體,最後由他處理,他把父親的屍骨埋在太原北城門外,最後這地方被剷平重建了,落了個屍骨無存。一九八九年我請小弟志仁回老家為父母、祖父母、二叔二嬸、三叔三嬸重修了四個墳,立了四個石碑,父親和祖父都只有個生辰,算個衣冠塚吧,也算我對父母略盡孝心。

一九四九已丑年陰曆大年初一,北京天色陰沉,寒風凜凜,共產黨部隊從西直門開進北京城,我們堂兄弟四人曾站在商育中學歡迎的隊伍中,懷著像天氣一樣陰沉悲切的心情,看著共軍向傅作義部隊借來的裝備,耀武揚威地踏入了北京!

春節,北京淪陷。很多人都搭除夕最後一班飛機到了上海。本來我們也有機會搭那班飛機去上海,我和母親曾去找當時河北省主席楚溪春將軍,請他幫忙買機票去上海,但因座位有限,他說只能給父親直系親屬買到機位,無法全家給機票,據說那時黑市也可買到機票,一個人一條黃金,家裡那有那麼多錢?母親和祖母商量後決定一起留下,因太原仍在死守,父親一生為國,早已決定與城共存亡,家人哪能捨棄他而自己逃命?所以我們放棄了最後一個逃命的機會,結果是家散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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