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在北街上,從仁賓旅社出來,要經過縣政府的大門。路邊有很多賣甘蔗的,還有做糖人的。小孩給一個銅板,可以轉一次輪盤,分隔有各種獎品,多是用麥芽糖做的各種動物圖形。最大獎是糖寫的黃金萬兩四字,黏在一支竹籤子上。客人給了錢,一轉輪盤賣糖的人就叫了:「黃金萬兩,不可亂想」。我想這大概是我今生第一次賭吧!我還真贏過頭獎黃金萬兩。
我們堂兄弟四人,我是老大,下來是能仁,比我小一歲,再是守仁、宗仁他倆同歲,守仁比宗仁大幾個月。我們四兄弟進了北街小學的一年級。到了教室,我們四個大、小傻瓜,老師同學講什麼是一句也不懂。所以第二天守仁和宗仁就哭鬧著不肯上學,打、哄、都沒有用。我是老大,不好意思,只好拖著能仁一起去上學,倆人像傻瓜樣坐在那兒翻書看圖畫。大概是那些小貓叫,小狗跳的文章吧!好不容易混到下課,圓滿達成任務就回家了。放下書包,四兄弟就又跑到城牆上去玩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沒好好唸書實在也是環境使然。父親在前方工作,母親不識字。但不知為什麼祖父就沒有督促這些孫子唸書?那會兒祖父剛六十歲出頭,但記憶中他卻是個老人家,留著個小八字鬍,戴付圓形的近視眼鏡,瓜皮小帽,還拿個手扙,整天咳嗽。我現在七十多了,還是整天又跑又跳,唱歌、打乒乓球、開車直嫌前面人開得慢,哪有點老人的樣子!
在灌縣遇上一次大火災。記得有一夜睡夢中被媽媽叫起來,趕緊穿了衣服提了包東西就從後門跑到城牆上。一看之下半邊天都染紅了,火星黑煙直往空中躥,城牆上擠滿了人。聽說是縣政府附近著了火。灌縣的房子很少是磚瓦蓋的,多是用竹子作好支架,外面用泥糊上,再用紙裱成牆,容易失火,燒起來就是一大片。那次大火擠在城牆上可受了罪。城牆上都是野草,有一種叫蠍麻,葉子上全是刺,皮膚碰到了又痛又癢,一抓紅一片,馬上就腫起來。平常我們白天到城牆上去玩,認識那草,躲得遠遠的,不敢碰它。這一次半夜三更上來,既看不見,又緊張,誰還記得蠍麻。結果大家都弄得滿腿滿腳都是片片紅腫,擦了藥很久才好。
我們從小都是穿媽媽給做的鞋。做鞋很麻煩,先要拿破舊衣服的布用漿糊一層層的裱起來,等曬乾了,照腳的大小,剪成鞋底的樣子,再把這幾層布用麻繩做成鞋底。做鞋底是很費力的,用錐子先扎穿鞋底,再用針穿著麻繩「納」過來,再用力拉緊。媽媽的手上時常被麻繩勒出一條條血痕,很久都好不了。我所以不厭其煩地寫這些,是懷念我的母親:記得父親要我們背的唐詩三百首裡有,孟郊的《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包含了母親多少辛酸血淚。
灌縣當地學生都穿草鞋,也有打赤腳的。草鞋街邊就有賣,很便宜,我們也跟上流行,買了草鞋。誰知穿了一天,竟叫苦連天,腳趾間夾了草鞋走路,皮都磨破了。練了很久,才習慣穿草鞋,算跟上「時代了」,不用再草鞋布鞋換著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