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安院中落炸彈後,大家都覺得西安不敢住了,趕緊往鄉下逃吧!我們全家又逃到了城固縣,它是坐落在陜西西南角,靠近漢中的一個城市,那是進四川必經之地。閻錫山家在那買了一處大院子,他們剛走,我們就借住那房子。在那住了短短的一兩個月,碰到了我今生永難忘記,不得其解的一些怪事。
城固縣是個小城,有一條熱鬧的大街,街上商店,飯店齊全。我們住的地方,就在大街上。進了大門是個大院子,可以停放馬車,還有大排馬廄。二門進去是個過道,中間是個大廚房,鍋臺上是口大鐵鍋,用風箱煽火。牆邊是排大木架子,上面是鍋瓢碗筷吃飯用具。牆角有口大水缸,廚子每天到外面去挑水回來吃用。穿過廚房才進到住家的前院。
我們家就住在前院的南房,一張大炕,母親帶著姐姐秀蓮,我、弟弟守仁,二嬸帶著墨香姐,改香和宗仁同住在一個房中。隔壁住著祖父、祖母,再過去是祖母的母親,我們叫姥姥。東房住著永安伯伯夫妻和女兒X姐,她和我姐姐同歲,西房是三叔三嬸帶著能仁,蕙香。他們隔壁住的是白明山和大表哥曲迺仁,他們和三叔都是二十幾歲的大學生,要和我們一起去四川唸書。
住進這院不久,先是姐姐得了怪病,整日不吃不喝,口中喃喃囈語不停,人又昏迷不醒。沒幾天永安伯伯的女兒有一夜竟不知被誰用綑行李的麻繩綑得像個粽子,還好只是綑了身體,沒有把頭綑進去,要不就變成木乃伊了。
母親和二嬸,白天要照顧全家老的小的吃喝拉撒,晚上還得做針線。那時老、小穿的、戴的、都得一針一線用手縫。不像今天,沒有現成的可買。有一夜她們正在那裡一面縫衣服,一面閒聊,我們早已入睡,突然聽到窗外有人說:白天不清靜,晚上還不得清靜。母親和二嬸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放在牆角的皮箱竟自己飛過來把燈給砸熄了。母親和二嬸二話不敢說,趕緊鑽進被窩睡覺。
此時隔壁的三叔在看書,三嬸在做針線,突然不知從何處丟進一塊西瓜皮來,正砸在他們尿盆裡,把尿濺了一地。
有天黃昏,我和墨姐正在院中追逐玩,她忘了人家告誡我們不許到大廳去玩,她被我追著,剛跑進去,就一聲尖叫哭著跑出來。我一看,她臉上被抓了四條血跡,血不停地流著,把我嚇壞了,抱著她直說對不起。我還以為是被蜜蜂刺了,大人一看才說是被狐仙抓了。
在城固住了短短一兩個月,怪事接連不斷發生,我們決定快點去四川。但姥姥已八十多歲高齡正在生病,要走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說。
一個黃昏,姥姥突然叫祖母把她衣服拿來,她要起床。祖母說:「你生病幾天了,不吃不喝,起來做什麼」?姥姥竟把祖母一把推開,說:「我是十八歲的小狐女,我要到院中去教訓那些臭大學生。」
姥姥是三寸金蓮,雖說平日身體不錯,但走路總得拿個手杖,祖母一看姥姥行動有點反常,把她平日用的手杖給她,姥姥竟把手杖往地上一丟,輕快地走到院中,指著西房大叫:「白明山、曲迺仁你們給我滾出來,這一吵鬧,全院的人都出來了,自然地圍成個圓圈,把姥姥圍在中間,姥姥就右手拿把扇子,左手拿塊手帕,竟在院中扭起了秧歌舞,口中還唸唸有辭的唱著,但大家都聽不懂,姥姥舞步輕盈,姿態優美,真像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而且愈轉愈快。這下把大家都嚇呆了。祖父是古板的唸書人,向來不信這些神明鬼怪,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
三叔趕緊回屋裡給拿了張椅子,說:「老人家,我們大家都信服啦!您坐下來歇歇吧。」姥姥把三叔用力一推,就一手拉了椅子坐下來,指著白明山說:「你前天對著我撒尿,還罵我,你昨天是不是在飯館喝醉酒?我幫你翻了人家的桌子,你賠了錢?你要再敢對我不敬有你的好看。」用手一指點在他的腿上、白明山居然痛得跪地求饒。
姥姥一個個給大家把這些時來的迷團解開,原來姐姐是跟上這些小狐仙出去玩去啦!吃了牠們的東西,所以不吃不喝;永安伯伯的女兒是不肯和牠們玩,所以被牠們綑起來像個粽子,教訓她;墨姐哪天是突然衝進大廳,小狐仙們正在跳繩,被她弄亂了,小妹妹抓了她一把。
我們有個做飯的當地人老楊,矮矮的個子,挑上兩桶水走路像跑一樣,人很老實,一早就來洗鍋做飯,每晚都是等大家吃完了,洗乾淨了才回家。有一天晚上正在廚房裡彎著腰洗鍋,突然被人從背後蒙住了眼,他以為是大表哥和他開玩笑,就說:「快放開我,我洗完鍋要回家了。」他伸手一摸,是個毛哄哄的小手蒙著他的眼,嚇得他一聲大叫,背後竟空無一人,自這以後一到黃昏,做好飯他就趕緊走,第二天再來洗碗。這些怪事發生後,我們才慢慢從當地人的嘴裡知道了整個的故事。
原來這房子以前是城固縣一家有名的客棧,有一天來了一個白鬍子老頭,肩上搭著一個錢叉子,(從前人用來裝錢的帆布袋子,前後各有一個口袋,搭在肩上。山西俗語叫褡縺子)進到客棧,問有沒有清靜點的房間?店主說:「有、有、有。」就叫小伙計把老人家領進後院房間去看房子,老人一看中意,說:「好、就這間吧!」老人就住下了。
小伙計回到櫃臺,店主問:「客人怎麼說?」伙計說:「客人很滿意,住下了。」店主一看,「啊喲!怎麼客人把錢叉子忘在櫃臺上了?」就叫小伙計,趕緊給客人送去。小伙計跑過來一拿錢叉子,也是「啊喲!」一聲,奇怪,怎麼拿不動?店主說:「沒用的東西,人家老爺子能背來,你個小夥子拿不動?」伙計說:「你不信,你來試試?」店主氣得走過來一拿,果然紋風不動,覺得怪啦!就又叫了個伙計,兩個人用根扁擔才把錢叉子給抬進後院老人住的房間去。一敲門,問老人家在嗎?給您送您的錢叉子來啦!等了一陣沒有迴音,又叫了一次,還是沒人應,小伙計輕輕推開門一看,房裡沒人,小伙計說:「奇怪這老人家跑哪去了?沒見他到前面去呀!大概是上茅房去了。就給他放在床上好啦!」把錢叉子放好後,出來把門給拉上。
自這以後,店中再沒見過這老人,房中錢叉子也不見了。店主覺得奇怪,這老人家到底跑哪去了?過了些日子慢慢也就把這事忘了。但後來只要客人住進這房間,總有怪事發生。有時是客人的行李會被無緣無故的丟出去;有時客人睡在房中,半夜覺得冷了,要拉被子,才發現自己是睡在院中。
怪事不斷,漸漸傳開了,客棧就空下來了,誰也不敢來住店了,伙計們也都嚇跑了。主人也不敢住,沒辦法只好賣店。但當地人都知道,狐仙六先生在那安了家,誰還敢接這個燙手山芋呢?所以房價一跌再跌,還是賣不出去。
閻錫山先生的家眷從西安來了,想買房子,一聽這房子這麼便宜,又這麼大,所以二話沒說就買下來了。也許真是他們福大命大,把這些狐仙給鎮住了。他們住了很短時間就到四川去了,我們正好來住,弄出這麼多千真萬確的故事來。想到那些可怕的往事,此刻寫來都讓我汗毛直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