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明 紀念化之

自戡亂軍興,我軍節節挫敗,大河以北,名城要隘,瞬息淪陷,獨太原以孤城支柱全局,苦守九閱月,殲敵最眾,敵軍七次總攻,均遭慘敗;終乃集結六十萬眾,大砲數千門,四圍猛攻,直撲城垣,舉城文物,化為灰燼。梁代主席敦厚督導部屬,巷戰不屈,迨彈盡力竭,遂率部五百餘人集體自戕,以身殉國;其任職之勇,死事之烈,震古爍今,焜耀史冊。政府嘉其忠義,優予褒卹,立法院決議建立五百完人招魂塚,以彰節烈而勵來玆。嗚呼!尚矣。懷明與死難諸君子,久共患難,緬懷往事,萬感交集。當時經過情形,自有當代賢達為之表揚,無待贅述。惟念懷明與梁君相處甚久,相知最深,特就平日接觸所及,略述梗概。

梁君字化之,敦厚其名,山西定襄縣籍,生而穎異,機警靈變,辯才無礙,遇爭議,侃侃而談,事理人情,剖析至當,且辭鋒銳利,明辯之中,雜以諧語,群輩望而辟易。任事果決,出自天性,人皆避重而就輕,彼獨趨難而捨易。記憶力特強,事無巨細,稍有接觸,便經久不忘,幼時所讀經籍,廢棄二十餘載,能成誦者十之七八,長數百字文言,一寓目可背誦無訛。讀書不求甚解,但咀精嚼華,凡所涉獵,皆能窺其綱要。

余初識君於太原綏靖公署,時君由山西大學畢業,任綏署秘書,余任軍法處長,接談片刻,若有夙契,公餘之暇,時相過從。綏靖主任閻伯川,治軍之餘,倡辦山西實業建設,一時百廢畢舉,案牘異常繁劇。君隨侍左右,專負檢點,催促,連繫之責,拾遺補缺,纖毫不苟;同人咸服其精敏。性戇直嫉惡如仇,遇不平事擊掌長嘆,憤懣之氣,溢於眉宇,余每慮其過激;適有某巨案,株連甚眾,情節複雜,余恐處理失當,大費考究,曾與君密商,君衡情度理,逐一提供意見,無枉無縱,深得情法之平,余驚問曰:「閣下向持論過激,何今日如此平允?」君曰:「平日空言,不妨稍洩不平;今日處事,豈敢有所偏倚。」以此知君之居心處事,自有其素養也。

民國廿五年秋,日寇襲百靈廟,閻公運籌決策,指揮所部,一舉而蕩平之;眾皆歡欣鼓舞,閻公獨戚然曰:「日軍整軍經武,志在囊括東亞,豈斯區區小勝所能了事;事急矣!應速團結群力,圖所以自存者。」遂大舉開辦訓練,自各級公務員,小學教師,以至男女青年,均須嚴格軍事訓練;與余曾參加主持政訓,而實際負政訓之責者則為梁君。此時君集結百餘英勇幹部,夙夜研討,如何提高愛國情緒,如何激發犧牲精神,如何增進奮鬥之決心與技能,不數月而群情激昂,同仇敵愾,吾晉消極溫柔之習,一變而為奮勇戰鬥之風尚矣。迨蘆橋變起,日人大舉侵華,此輩受訓青年,一躍而為抗戰之基本幹部,蓋梁君之力也。此後戰局演變,我軍退守晉南,閻公決定普遍游擊,益感幹部不敷分配,又創辦民族革命學校,由大江南北招集流亡學生數千名,大舉訓練,而主其事者,仍為梁君。有人慮及情形複雜,不易控制者,梁君曰:「國家需才孔殷,此時惟有披沙揀金,以應目前之急,若避離群眾,而欲得真才,是緣木求魚也,奚能有濟?」。自是大部奮鬥幹部,取足於斯,頗著成效。

民國二十七年春,日軍集結主力,進攻綏省兩行署所在地之呂梁山,連陷蒲縣,大寧,吉縣,鄉寧各地,且向黃河進犯,兩行署暫移河西指揮,而我軍留守汾西之一部,糧款斷絕,急待接濟,連繫,互相策應。閻公擬派幹員前往,當時河東敵騎縱橫,眾相顧失色,梁君慷慨應命曰:「吾願往,苟有利於抗敵者,雖蹈湯赴火,在所不辭。」自選憲兵二十名,攜款渡河,躍馬而東,大有奮不顧身,滅此朝食之慨。適各路被敵控制,無法前進,遂以重資僱牧夫,引走荒僻鳥道,奔馳於冰天雪野之中者七晝夜,行至某山頭,忽聞南北兩谷,馬蹄得得敵軍操日語,呼嘯而下,乃急臥伏雪中,不敢動,終日飲食不進,歷經險阻,終達汾西基地。至則鼓舞士氣,與各地互為聲援,不匝月而山西各縣,完全收復。梁君重實行,不尚空言,甘蹈危地,義無反顧;軍事期間,類此艱險,不一而足,而幹部受其陶冶者,亦類能以此自勵。

自是梁君傾其全力,主辦組訓幹部及民眾,一面襄助閻公處理軍政機要,事愈繁,責愈重,而上峰之倚畀亦愈殷,以省府委員兼任第二戰區政治部主任,省黨部委員,國民黨中央黨部執行委員等要職;而才思敏決,遇事當機立斷,因應咸宜。馭下嚴而相見以誠,部屬樂為之效力;團結幹部,親愛如骨肉,青年多直呼「化之」,而不稱其官銜,以故所領導之業務,皆勃有生氣。戡亂期間,策劃尤多,幾以梁君為各項工作之核心。迨太原被圍,閻公專力軍事,特派梁代行省政,兼總體戰委員會主任。適閻公奉召入都,機場陷敵手,欲歸不得,梁君責益重而鬥志彌堅,終至力竭城陷,督率所部集體成仁,嗚呼!軍興以來,死事者多矣,而太原尤為忠義之所萃雲。

抗戰初,余與梁君各購得菩提十八子念珠一串,色白而光彩奪目,久玩此者謂玩久漸變棗紅色,益美麗可愛,梁君戲與余約,各自玩弄,相見比美,每晤面,必出示競賽,旁及各自職務,互相批評以為樂,自梁君殉難而吾之串珠忽斷,失去二枚,遍尋未獲,不勝詫異,今餘十六枚,每覽斯珠,不知吾涕之何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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