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返鄉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抗戰終於勝利了,父親就先回了太原,家眷留在吉縣,慢慢坐馬車回太原。祖母和母親,妹妹秀蓉,秀雯坐車,我和姐姐,守仁,乙和叔叔,史濟民,五個人騎著馬,跟著車。一路不平靜,到處都是共產黨,沿途破壞鐵路,頭一天政府才把鐵路修好,一到晚上共產黨又把鐵軌給挖了,所以到介休還是母親坐車,我們騎馬。介休城還是日本人站崗,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日本兵,就是戴的軍帽和國軍不一樣。聽說他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但真見了日本人,看見和中國人也差不多,並不是鋸齒獠牙的怪物。

從介休出來後,好像沿途更不平靜,走走停停,總是有情況。有一次,我們在路邊停下來休息,兩邊都是山,我們在一個山谷中,沿山邊都有兵在前進。我們都還騎在馬上,只有姐姐下了馬,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寫日記,她騎的是大黑馬,在她身邊吃野草,突然「巴」一聲槍響,我們騎的馬就跑,姐姐也很快的上了馬,但她沒來得及把韁繩拉起來,馬一跑,踏到韁繩,就一低頭,姐姐就從馬上,一個倒栽蔥摔到了馬前面。大家嚇得一聲驚叫,馬的前蹄已踏到了姐姐的胸部,大家都想這下姐姐是死定了,誰知大黑馬竟然沒把前蹄落下,牠自己一個滾翻,救了姐姐一命。據說這是日本軍馬訓練有素的結果。大家驚魂一定,喘了口大氣,到一農家去休息。等部隊回報是兩個民兵在山上打槍,弄清楚情況,我們才繼續前行。

最後我們總算是坐上火車回到了太原。已經是晚上,很興奮,第一次看到那麼多電燈,照得好像白天一樣亮。父親帶著一堆人來接祖母,我們一起坐著黑色小汽車進了太原城。

抗戰勝利,當時盛傳的接收大員,都接收了房子、車子、金子、女子和位子,所謂的五子登科。但我們家卻是借住在精營西邊街警憲指揮處的一個小院子中,是個四合院。正房是五間,父母親住最邊的兩間,中間是祖母的,再過來是我和守仁,再邊上是姐姐住,西房兩間,一大間是飯廳,旁邊一間是大姨住。東房是廚房。南房一大間是客廳,進門邊是史濟民他們住。南房最西角是廁所,過些時間還得人來掏大糞。院中是灰磚舖地,後來我們弄來個乒乓球桌子,偶而週末父親碰到了還和我們打過幾次乒乓球。夏天在院中曬一缸醯醋,曬好時真是香味撲鼻。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三月:國民大會於南京召開,父親率領山西國大代表前往南京,父親被選為大會主席團,完成行憲第一次選舉總統副總統,回山西後我們第一次看到父親穿西裝。父親從南京帶回來一支原子筆,放在櫃子裡,我就拿到學校去給同學看,當時因原子彈轟炸東京,日本才無條件投降,一時「原子」成了萬能,據說原子筆可以用一萬年,我在學校把原子筆給擰開了,沾了一手藍顏色,中了「原子」啦,這下可完蛋了,同學們也替我擔心,趕緊去洗,用肥皂也洗不乾淨,害我提心吊膽以為這手一定要爛掉了,誰知過了幾天顏色也洗乾淨了,手也沒事,才放了心。

父親從南京還帶回來一串香蕉,當時在山西還沒見過這水果,只在書上唸到過香蕉這玩意,到底是長是圓根本不知道,這下真見到了香蕉,我們弟兄姊妹們每人分到一條,這麼寶貝的東西,只好分而食之,今天先吃你的這條,明天再吃我的那條,吃了五六天,每天吃象棋子那樣大的一塊,真是其味無窮,所以五十多年了香蕉還是我水果中的最愛。

姐姐是弟妹中父親的最愛,人長得漂亮,脾氣又好,比我大六歲,回太原時已從進山中學高中畢業,亭亭玉立,提親的人不少,但她都不中意,原來隨三叔到隰縣唸進山中學時,已有了意中人,她男朋友叫段華,崞縣人。我們小時說他是個放牛的,因為他是隻身逃出來是流亡學生,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竟敢追求我的漂亮的姐姐?我們的確給他搗了不少蛋。他在勝利前,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參加了遠征軍,勝利後還沒有回來,姐姐就在那痴痴地等。父親曾見過他,覺得這年青年人很上進,雖然皮膚比較黑點,只要姐姐愛他就行。

記得那年暑假,段華終於回來了,來家看姐姐。父親就叫他暑假幫我和守仁補習功課。我記得他教我背的第一課書是:不為與不能。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一日貧者語於富者,吾欲之南海如何?……至今猶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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