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家族最早的記憶,是小時聽母親說的。祖父梁朝卿字世爵,曾任山西省政府總務處長,祖母楊愛丞,生父親姐弟四人,我父親上有一姐,叫青娥,嫁五臺曲子潔。父親名敦厚字化之,是長子,最得祖父寵愛。父親是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臘月十六和母親宋蘭英結婚,當時父親十七歲,母親十五歲,他們是從小訂的娃娃親,婚前從未見過面,據說是父親的外祖母給提的親,訂的是父親外祖母親姪兒的女兒。當時家鄉多是親上加親。那時父親還在唸中學,母親在家幫祖母照料家務,雖說母親沒唸過書,和父親沒甚麼共同語言,但他們相處和諧。
父親在山西大學,唸的是英國文學,畢業後就到山西省政府工作。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四月,任太原綏靖公署主任辦公室秘書,參與機要,這是父親獻身國家之始,忠勤服務,日夜辛勞,深得閻公錫山之器重。母親在定襄老家侍奉公婆,撫育子女,是祖父眼中的賢媳。
母親於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生姐姐秀蓮,民國十八年(一九二九)十月十日生二姐蓮香,但二姐於五歲時因白喉病逝。我於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七月九日生,因係長孫,祖父特別寵愛。二姐也特別寵我,這是聽母親講的,二姐一直希望我長大點,她可牽著我的小手走路,可惜她竟等不到我長大,自己先走了。這也是我後來對二姐特別思念的原因。民國二十五年(一九三六)五月二十五日弟守仁出生。
梁家世代以耕讀傳家,祖父更有儒醫之名,專精婦科,尤以治不孕症為長,常助鄉里鄰居,據說有三、五劑藥保證懷孕之能。當年家中並不富有,但待人寬厚。有一年家中請人幫忙蓋房子,父親下學了,見鍋上蒸著東西,揭開蒸籠一看,蒸的是玉米麵窩窩頭。父親拿了一個就要吃,卻被祖母搶過去,說是給蓋房工人吃的。父親只好流著淚出去。後來祖母又把父親抱著哭。
我的記憶中,那間做飯的房中有一個大炕,鍋臺在進門左手靠牆邊,用風箱煽火,一面做飯,一面暖炕。炕上靠牆有個大木架子,上面放了些南瓜。祖父祖母住在正房,廚房是西房,我們和二叔住在東房,三叔住在後院。前院中有個葡萄架,記得小時父親拉著我的雙手跳,結果把右臂拉脫臼了,我怕疼,不讓人給治。我小時愛哭,父親叫我膿包,一動就哭,一哭爺爺就出面護著我。這時把臂拉脫臼了,爺爺有辦法,爺爺抱著我在葡萄架下,說安仁你頭上有隻蝴蝶,我伸手一摸,脫臼的臂自己復位好了。
母親說,父親年輕時有肺病,很嚴重,休息在家,每天喝小米稀飯,慢慢才養好。父親是高度近視,洗臉時把眼鏡脫下來,洗完要戴眼鏡時得用手摸。父親愛說笑,記得有一年過年吃火鍋時,父親教我們吃火鍋的秘訣,五字真言:審、準、狠、穩、忍。看火鍋中菜,先要審查,看那個好吃,看好了,就得準,一下就把它夾住,夾時要狠,能夾多少,盡量夾,然後要穩,從火鍋到嘴,要穩,不要半路掉了,然後一下送進嘴裡,即使很燙,也要忍著,不要吐出來。還有掏窩得蛋術,自己面前的肉丸子吃完了,夾別人面前的不禮貌,就用掏窩得蛋術,將自己面前的菜挖出個洞,隔壁的丸子就會滾到自己挖的洞中來。父親的這些笑話引得全家大笑。
我一生就挨過父親一次打,屁股上挨了一拳,卻讓我終身不忘,那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抗戰已經勝利,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我在太原上克難小學五年級。我的功課不好,每學期能對付升級就已謝天謝地!我唯一好的是勞作,每次都得到老師的誇獎,而且都是留校展覽。記得有一次,我被老師指定做一個紙房子的模型。我花了兩天時間,好不容易做得差不多了,正在那細心地畫窗子,弟弟守仁跑進房間來拿東西,不小心弄翻了我的綠色顏料,把我辛苦做的房子染成了綠色。我一急抓起桌上一條皮鑰匙帶子,就向弟弟臉上抽去,沒看到那鑰匙帶也被染上綠色,正好打在弟弟嘴裡。守仁是個出了名愛虛張聲勢大聲叫喊的角色。每次母親打他,還沒打到,他已經叫喊「救命!不敢了!」他是祖母的寶貝,祖母一出面,母親只好住手。我小時愛哭,但長大後變成個打死不改的死硬派,打死也不哭叫。母親責問還敢不敢啦?我就是不說,有幾次都是直讓母親打到她自己哭了,才收場。當時心中還很得意,此刻寫來,卻讓我痛徹心肺。為什麼年輕時不懂孝順,體諒父母?直到子欲孝而親不在時,才後悔呢?奉勸為人子女者,千萬不要做「活著不孝順,死了胡唸誦」的後悔事。守仁口中被我弄上顏料,就大叫,「哥哥要毒死我了,救命呀!」那時已經是夜深人靜,他這一喊叫,把母親、祖母都驚動出來啦,以為發生了什慘事。一看守仁臉上和口角都是綠顏色,母親抓住我就打,祖母也在旁邊幫腔,我忍不住了就說:「好!打吧!打死我好了」。
父親那時剛下班回來,站在院中聽我們打鬧,聽到我講那話,衝進來就給我屁股上一拳,我就被打得坐在地上。父親就扶著祖母進正房去了,我從挨了父親一拳起,一個禮拜,沒和家裡人說過一句話。每天一早起來,到廚房中找上東西吃,吃了就去上學,下學回來,也是廚房中找吃的,吃完就回到自己房中,把門一關就不出來了。
原來我和守仁都膽小,不敢一個人睡,所以住在一間房中,這一賭氣,我膽子也變大了,寧願自己一個人睡,守仁只好跑到南房去找姐姐作伴。我就這樣和全家冷戰了一週。那時母親正要生小孩,進了醫院。本來我決定不去看母親,後來知道她難產,生了個小弟弟也死了,母親很難過。我才決定到醫院去看母親。我是兄弟姊妹中母親的最愛,她生小孩我都不去看她,一定讓她傷心得厲害,再加難產,小弟弟又死了,她一定傷心極了。我到了醫院,抱住母親就大哭,母子哭成了一堆,幾天來對父母的怨恨,早已飛到九霄雲外,那時正好父親也來醫院看母親,父親看我和母親都哭得淚眼濛濛,就摸摸我的頭說:「走吧!跟爸爸騎車回家吧」。
那時父親已經身負重任,係山西總體戰行動委員會主任委員,負責督導動員人力物力,協助前線作戰,每天還是騎自行車上下班,僅有一個副官柏光元經常騎車相隨。路上父親和我說:「聽大師傅說,你還想離家出走?爸爸真要把你關在院中,一晚上就把你嚇死了。還生爸爸的氣嗎?」我不知自己怎麼那樣沒用,能和全家冷戰一週,和誰也不說話,此刻卻像洩了氣的皮球,只有流眼淚的份。回到家,父親給了我一塊很大的巧克力糖,是前幾天懷義姨來看母親時送的。我滿肚子委屈一掃而空。
從表面看,有些人覺得父親過於嚴肅,但熟知父親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熱情而人情味很重的人,抗戰勝利回到太原,因為物資缺乏,白麵粉很難在市面上買到,我曾有兩次騎著自行車,跟著父親,去給父親的老師送白麵,我當時還問他怎麼不叫副官們送,還要自己送?父親說:叫別人送對老師不尊敬,老師也不會收。
父親幽默風趣、豁達大方、不拘小節、朋友多以「化之」直呼其名。父親是一個把工作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只要任務在身,他就顧不得妻子兒女,甚至自己的健康。他年輕時患有嚴重的肺結核病,因工作忙碌而無暇休息醫治,曾數次吐血不止,但稍有好轉,就又立刻投入了工作。他對工作的付出是那麼多,按說生活上應該得到較好的照顧,而事實上,他和我們全家大小,一樣,粗茶淡飯,沒有任何特別。今天回想起來,讓人心疼。
當對日作戰進入最艱苦的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山西當局在呂梁山區,開拓了一個由十幾個縣組成的賴以生存的地區。父親為這個政權的開創和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的許多優秀的下屬和朋友有些為此而獻出了生命。由於當時第二戰區所處的極端困難的政治、經濟和地理環境,要生存,要發展是很不容易的事,面對巨大的困難父親始終信心百倍,滿懷熱情地奮鬥。
父親嚴於律己,帶頭遵守各項法規,在民國三十五到三十七年(一九四六—四八)期間太原處於被圍困狀態,物資,包括汽油在內,十分匱乏,父親不坐汽車,而騎自行車上下班。很多人勸他,為安全還是坐汽車吧!他說:騎自行車多好,既省汽油又可鍛煉身體,至於安全,騎車我可自己掌握,比坐汽車把命交給司機掌握更有信心。父親是一個文人,身負政務。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四月二十四日太原為共軍攻陷,城破時,父親率領太原五百餘人,集體自殺,焚屍殉國。而許多高級軍官,握有軍權,日常大言不慚,誓死與城共存亡,臨難竟求苟免,棄械投降,二者相較,不啻天壤。
父親忠勤服務,日夜辛勞,我們不常見到父親,我小時最喜歡聽祖父談父親的事。祖父說,父親小時唸書時很頑皮,不愛死唸書,數學也不好,常和同學較力氣,父親個子不高,但很健壯,他又會打拳、舞劍,後來又愛玩槍,槍法很準。有一次在晉西,有兩個幹部想叛變去延安,被父親察覺了,就叫他們來商量事情。這兩人就帶著兩個衛兵來見父親,這兩衛兵都是雙槍將。據他們主人說,二人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