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年,是日寇享受到原子彈,投降前後的四年,亦是我國,國共兩黨你死我活,慘烈內戰的四年。
結果共產黨勝利,席捲大陸,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名,定都北京;國民黨則敗退台灣,以海峽一水之隔,形成分裂敵對之局面。
數十年以來,因受美國、日本諸國的操縱與阻礙,至今祖國仍未能統一,令人深歎中國之大不幸,徒喚奈何。
不過,我個人卻安然無恙,反而苦中求樂,在祖國美麗的土地上,由城固而重慶。再由天津而北平,度過四年愉快的教書生涯。共軍進入北平的前兩日,我即由北平經天津,乘一小危輪,險遭不測,而逃難到台灣。
<城固一年任教文治中學>
在一九四四年六月間,我在西北大學畢業之後,昔日同窗好友,個個勞燕分飛,各奔前程。九卿、金錚與玉昌等趕往陪都的重慶去了,我則決定在城固多逗留一年,接了文治中學的聘書。
在城固縣內的文治中學,是由西大地質地理系的郁士元教授所創辦的。他自兼校長。校內教務、訓育與總務等職務,多由西大的畢業生擔任。各級教師全職者不足時,即由西大高年級同學兼代之。
在我看來,這個文治中學很像是西北大學的一個附屬中學,是該校畢業生一個實習教學的 好處所,亦是一般青年人,在進入社會之前一個難能可貴的磨練機會。
在這個時候,文治中學辦理得有聲有色,名噪一時。四週臨縣與鄉鎮來投考的學生日益增多,以致學校不堪收容。郁校長隨即又將小西門外之一座大廟改建,作為一分校,由地質地理系剛畢業的張興仁同學擔任一分校長。掌理一分校之一切事務,並約請我協助之。
興仁,年歲較長,作事穩健,計劃週到,尤以待人敦厚、豁達平實為貴。不久,我就由甕宅遷入分校中,佔有一間尚有神像的大房間,穆肅安靜,是我讀書、準備教學的一個好處所。我倆尚有一個年青勤樸的小工友,晨昏為我們服務,燒茶送水。
我們將這一個新成立的分校,辦理得有聲有色,很為成功。頗得各界好評。除按時上課下課外,早晚升旗降旗,晚間還齊唱抗戰歌曲,好像又回到了我在國立一中的情景。回味無窮。
尚記得,在嚴冬的夜晚,當學生們入寢之後,大地一片寂靜,我與興仁則坐在辦公室內的小凳上,圍著一個燃著木炭的火盆,喝著清茶聊天,談古論今,自由自在。二人情投意和。頗有相識恨晚之感。今日閉目沉思,興仁的音容,依然清晰的留在我的腦海裡,不知他現處何方。祇有暗自為他祝福了。
<城固的國立一中>
約在一九四四年底,日寇蠢動,侵犯豫西。母校國立一中陷於危境,被迫倉促間遷來城固。正好佔據剛剛遷往甘肅蘭州的西師附中留下來的校舍。
我在城固,喜迎楊校長、王師信直、吳師冶民等。他們看到我這個五年來未見的愛徒,現在已經大學畢業,做起教師來,其高興之情,不言而喻。
前面曾經談到,在第二學期開始時,我又受吳老師之命,兼任一中兩班高二的化學課程,每週十二節,加上我在文治的十六節,每週共二十八節課。
該時我勇氣十足,充滿活力。夜間在廟內,有神像陪伴我準備功課;白天則奔跑在小西門外分校,城內校本部與東門外教場壩國立一中,三處之間,我卻一點不以為苦,反而精神百倍,高興萬分。如此,我就可以小有積蓄,作為一年之後,趕赴重慶一遊之旅費矣。
<重慶半載勝利降臨>
在一九四五年六月間,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我讀書四載,教學一年的城固。經漢中過褒城,轉赴陪都重慶。
當我到達褒城時,同鄉好友,谷國棟先生已不知去向。聽說他因好酒、愛賭,生意破產,早已將飯館賣掉,攜帶妻子他往矣。想起兩年前,他約我來訪時,其事業與婚姻兩好的美景,曾幾何時,竟已人去樓空,怎不令人感傷,為其惋惜耳。
由褒城到四川省之廣元,我搭上了一個美國大兵的十輪大軍車,與他並肩而行。一路上與他交談不斷,來練習我的英語會話。
當我們正在開車行進中,他忽然將車子停下來,取出一支長槍,讓我大吃一驚。不意他卻面向天空,大叫一聲Birds!立即槍聲連響,但都沒有擊中。他則向我歎息不止。這一個美國年輕大兵的頑皮舉動,令我終生難以忘記。可惜我沒有記下他的姓名與住址來。
由廣元到重慶這一段路程,我改乘公共汽車。約再行一日即到達重慶,我國抗戰時的神經中樞,名聞全世界的中國陪都。心中既為到達目的地而高興,卻又感到萬分的空虛與無依,不知今後將何去何為。
下公車後,背著我那一捲極為簡單的行李,趕去坐輪渡過嘉陵江,直奔南岸彈子石的精益中學。見到了在該校任教的九卿與金錚二人。分別整整一年,今日又重逢,大家都興奮異常,喜極而幾乎都要流下淚來。
當日又見到了我昔日同班好友王玉昌。他在該校擔任訓育主任。繼而他們又介紹我認識了該校校長余鑑明與其夫人陸淑明女士。聽說他們兩人在重慶政學界交際非常廣泛,又常在話劇舞台上擔任主角,是一對有名的金童玉女。在我的印象裡,二人的確是一對郎才女貌型的人物,令人羨讚不已。
到達重慶這個山城後,我曾暢遊上清寺、兩路口、青木關與北碚等地,是當時國府各機構的所地。這些地方都在上上下下的一條大道的兩旁,其間有公共汽車慢慢地爬上爬下。我在這些政府機構中都有相知或間接介紹的友人,接待居住,與在城固時各校間同學互訪的情境相似,一點也沒有陌生與孤單的感覺。
有一次,與一位同學在國府組織部食堂吃飯時,看到一位年輕英俊,惹人注意的人進來,與大家一同站立在桌前進餐。他講話的聲音非常暸亮,談笑聲不斷。友人即低聲對我說,他就是我們過去的教育部長陳立夫先生。令我驚奇不已。該時他已被調派為組織部長,教育部長則改由朱家驊先生擔任。
當我的盟兄好友蕭樹滋見到我時,更是特別高興。對我亦照顧甚殷。該時他正在教育部任職。數日之後,他忽然對我說,教育部已經下令派他去距離青木關(教育部所在地)不遠處的山中,一個名叫歇馬場的小鎮上,去主辦一個中學進修班,收容由各地逃到重慶來的中學生。希望我去幫忙擔任教職,並兼任訓育主任。如此就決定了我到重慶之後的工作。我在一中時的同班同學楊秀祿已由西北師院教育系畢業,亦被蕭兄網羅,出任總務主任之職。
不久,我們就在山上的歇馬場一個大廟內開班上課了。學生僅有一百多人,但仍在陸續不斷地增加中。教職員有十餘位。蕭兄經常來往於青木關與歇馬場之間,與教育部直接接洽校務。經費很充足,一切進展都很順利。
教職員們有一間小食堂,大家輪流管理,吃得很舒適愉快。眾人在山中就好像與世隔絕,過著隱居的生活似的。我則天天在教課之餘,與年青的學生們一塊兒打籃球,或與採購食物、果菜的同事,一齊越過山嶺,去附近的集市上看熱鬧,探民情,樂在其中。
我們居住在山上的歇馬場,距離山下的青木關,約有二十餘里。蕭兄上下山,都坐由二人抬著的滑竿,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在山城的陪都,是很普遍的。
這兩位抬竿的人,足著草鞋,在高低不平的亂石小路上,行走如飛,快速異常。兩人口中則似唱歌一般,互告路形的變化,與應注意的步伐,看來十分有趣,又感到有一點害怕。
我也曾在此逍遙自在的日子裡下山數次,與友人一同去各處旅途,但不坐滑竿,全是步行。不由得令我想起在西大四年級時,每週與九卿步行數十里,越小丘、渡小河,去上元觀樂育中學任教的情景,與此時非常相似。
最令我難以忘記的一次下山旅遊,是在北碚的一日夜。當時我們去洗溫泉、吃三六九的白菜豬肉鍋貼、住宿一家小旅舍。
就在這個時候,平地一聲雷,美國的兩枚原子彈,前後落在日本的廣島與長崎,震憾了世人。不久,日本鬼子即於一九四五年十月間宣佈無條件投降!我們的抗日戰爭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前往平津開辦中學進修班>
陪都的國府當局,在全國人民熱烈的慶祝聲中,立即陷於復原與接收的緊急狀態。同時國共兩黨的明爭暗鬥亦立即浮上檯面,由冷戰升級為死傷慘重的熱戰矣。回想起來,那個突然降臨的勝利,究竟是喜是憂、是禍是福,實難定矣。
教育部的主要工作,是派員前去接收淪陷區內的學校;收容救濟流浪的青年學子,成立進修班。樹滋以主辦重慶歇馬場之中學進修班成績卓著,駕輕就熟,就被指派前往天津市,成立天津之中學進修班。
樹滋立即乘飛機前往北平轉天津去上任。行前並安排我與同事吳君頡穎陪同其未婚妻王淑勤小姐,搬往機場附近之旅舍中,等候機位,隨後前往。
我們三人每天輪流去機場詢問機位。約一週之後,才坐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飛機,離開了我才來數月的陪都重慶。
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