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親的崛起與我的小學時期 (五至十二歲,一九二五|一九三二年)  (一)母親處變不驚,大展巾幗才華

我的母親,在家相夫教子,料理家務,很少步出家門。其時,小妹剛滿兩個月,仍在襁褓中;我方兩歲,正在呀呀學語;哥哥較大,已十四歲,在私塾讀書。她天天為了養育這三個子女,忙個不休。

父親與叔父二人,經常外出經商,早出晚歸,生意亦十分興隆如意。是故,全家大小人等正過著十分忙碌而愉快的日子。不意,忽然晴天霹靂,大禍降臨我家。父親在外,遽然逝世!留下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母親與三個稚幼的孤兒,此情此境,慘不忍睹!令人不禁舉首問蒼天,悲憤至此,情何以堪?

在這個悲痛萬分的緊急關頭,我這位年輕的母親,她那與生具來的智慧與勇氣,竟被立即發掘出來,放出萬丈光芒!

她將悲憤化為力量,挺身而出,決計獨自擔負起養育三子女長大成人、重整郝氏家園的重任。

她堅強勇敢,籌謀週到,凡事當機立斷,決不遲疑。她能言善道,不卑不亢;與人相處,虛懷若谷,常以晚輩自居,而能以理服人。

她這種態度與作風,很快就獲得了親友們的讚賞與好評,也得到許多人的協助。

她安內攘外,展露才華,儼然是一位巾幗奇人,誠乃時勢造英雄耳(上圖—我的母親。這是保存下來唯一的一張老人家生前的珍貴照片,攝於五零年代末期)!

<痛定思痛,遷居養晦>

母親執意搬出南大街的老家,去到城內東北角租房居住的原因,除掉避免觸景生情之痛外,還另有別情:此時此刻,年輕守寡的母親,最需要的,則是至親好友的安慰、協助與保護。

在遠方的三義廟街,就有兩個最可靠的大家族,可為母親排難解紛,絕不會受到他人的欺凌。一個是我的姥姥家,在三義廟街的頂端。家中人口眾多,舅父與舅母就有四五對之多。大小孩子們,更是一大堆,是過去母親常帶我們去看望親人的地方。

另一家則是我的二姑奶奶家。她是我父親的二姑姑,幼時嫁至沈家。沈家有一個很大的宅院,在另一條街上,離我家很近,拐一個彎就到,比去姥姥家還近。

沈家務農,很富有。在城內有一處很大的農田(註:定縣城牆,週圍號稱四十里,城內面積很大,但卻祗有一半住人家,另一半則為上好的麥田),在他們宅院的後面,另有一排房舍,除了一間住有一家工頭,專為經營田中種植與收割的一切事務外,其餘各間,則為放置各種農具,騾馬與車輛等。

二姑奶奶年歲很大了。是沈家的老祖宗,甚受家人的敬愛,很像紅樓夢中的賈母似的。記得,每次跟隨母親去看望她老人家時,她坐在炕上,將我很親熱地抱在懷中後,就會將我父親誇獎一番;將她與我父親相處時的幼年往事講出來,又說現在,雖然不幸,遭遇大難,幸而留下如此一個好兒子...等,老人家說個不停,令我母親與許多陪伴的嬸母們,唏噓不已!

還有,在這個時候,母親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如何撫養剛滿兩個月的小妹與我這個祇有兩歲大的寶貝兒子。她不願我們生活在一個悲慟而又複雜的大家庭中,而想給我們一個新而愉快的環境,讓我們能夠平安的成長,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與叔父分家的一幕>

母親懷抱著兩個月大的小妹,手拉著我這個剛滿兩歲的幼兒,隱居在三義廟街。三人相依為命,朝夕相隨,寸步不離,將近一年的時光;兩小無知,卻享盡了母愛。母親則是天天過著灌溉幼苗成長的忙碌日子,很少去到南大街的老家中。

此時,叔父繼續掌理東大街上錢莊的事務;哥哥則去商號當學徒,兼理南大街家中之房產;他常常騎著腳踏車,來三義廟街,看望我們,帶給我們糖果與小禮物,親情至深。

母親看到哥哥的成長,最為高興;她感到無上的歡欣與安慰!

不知為何,在那個時候,我與小妹,都很喜愛哥哥,但又十分懼怕哥哥!哥哥雖年幼,但處事嚴謹,少有言笑,很像一個大人似的。的確,哥哥比我整整大十二歲,因為我倆都是屬猴的。

過後不久,叔父為了雙方生活方便起見,就提出分家之議。母親與哥哥也十分同意,就請來昔日父親與叔父的數位好友,母親又請來我們的兩位舅舅,大家商議數次之後,就獲得了一個雙方很滿意的辦法:叔父分有東大街上之全部商號與經營權,母親則分到南大街上整座的祖產宅院。

在我國古老的社會中,大家族『分家』時之糾紛,總是層出不窮的。但是,這次母親與叔父一家之分產,卻是毫無爭論,而親情依在。

該時,我雖年小,對叔父一家,毫無印象;但是尚有一絲清晰的記憶的是:在我們搬回南大街老家,我讀新民高小的時候,每到年節,母親都會命我弟兄二人,前去叔父家中叩首拜年。

<修房、蓋房與租房>

分家協議之後不久,叔父一家,即由後院遷出。母親亦即隨之忙碌起來,天天奔波在三義廟街與南大街之間。

她先請來一位遠親,是一個誠實可靠、經驗豐富的修建老工匠。母親尊稱他為伯伯,並令我們以爺爺稱呼他。在他領軍之下,立刻招來各類土木工匠,購置各種材料,將後院與中院的房屋,大事修整一番;並加蓋新房數間。工程完成之後,兩院房舍皆煥然一新。

繼而,母親就招募適當而可信的租戶,分批租賃出去,僅留中院數間,由哥哥居住。所得租金,再加上前院租與醫院的那筆較大的收入,就足夠我們一家的生活費用了。

在此期間,母親為了籌措錢財、運用與支出、監督房舍之修整與新建、招募適當可靠的租戶與遷入,日夜辛勞,忙個不休,唯她卻精神百倍,毫無倦容。這是一種十分繁重,需要精心設計的浩大工程。母親此次初出茅廬,大展才能,凡事計劃週到,恭親料理,很像一位大經理似的。諸項工作,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可謂得心應手,左右逢源,令人敬服、稱讚不已。

<為哥哥完婚>

母親在忙碌著修建房屋、招募租戶的同時,她的心中另有一件心事,亦在暗暗地思索與進行中,那就是為哥哥成婚的大事。

哥哥自幼就有自主自動、自強不息的個性,尤以在遭受父親遽然逝世的打擊之後為然。他立志從學徒經商。兩年期滿之後,業主對他十分器重,立即升他為業務員,獨當一面,開創商機。

在那個年代,傳宗接代是每一個家庭的一件大事。哥哥現在已經十六、七歲了,按照習俗,早應該結婚了。母親對這件事,最為關心。當她將修房招租的事情,完成之後,就開始為哥哥的婚事,積極進行,四處奔走,大大地忙碌起來。尚記得,常有媒婆來到家中與母親商談。母親則設法先去為哥哥相親。

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當母親與哥哥,以及女方的家人,都喜悅而同意時,就在南大街的家中,張燈結彩,大辦宴席,為哥哥舉行了一次隆重的婚禮;請來許多親朋好友,整整地熱鬧了三日之久。

在母親的心目中,能為哥哥完成婚姻大事,是對郝家的一大貢獻,也是一個責任的交待。

我與小妹,看到南大街的家中,新添了一個嫂嫂,年輕貌美,和藹可親,亦都十分歡喜,高興不已。

(二)我的幼稚園與初小三年(五至九歲)

<甄家大院幼稚園>

在我快五歲的時候,母親就打聽到,在城內北大街上,靠近北大門的附近,新開設了一家幼稚園,專收容六歲以下的幼童。該園教導有方,成績斐然,在當地盛極一時。

母親最重視我的未來教育,她知道後,立即送我去這個幼稚園上學讀書,每週四次,親自送我接我。

附近的人們,都稱呼這個新成立的學校為甄家大院;因為園內有一個大門常開著的大院子,小學生們經常遊樂其中,熱鬧非凡,路人故而名之。

這是我生來第一次進入學校。一切所見所聞,都是第一次,既驚奇又高興。第一次有許多同學一齊玩,第一次稱呼老師與師母。就是因為都是第一次,感念特別深刻;至今,我對甄老師夫婦倆的音容與儀表,依然歷久未忘,如在眼前。

甄老師與師母兩人,是由北平或中國南部來到定縣的。兩人都身材高大,甄老師較瘦些,師母則白白胖胖的;兩人都講一口甚為好聽的北平話,衣著卻十分鮮艷奇特。我們都說兩位老師都有點洋人味;令我們這些小城市的土孩子們,大開眼界。

詳細上學的情況,能想到的不多;祗記得教室內佈置有許多好玩的新型玩具,在大院中則是集體玩耍。跑跑跳跳的時候,是我的最愛。

<我喜愛運動與唱歌的由來>

在我六歲的時候,母親就送我去讀初級小學。那個學校,距離三義廟街很近,是一個新建立不久的完全小學(包括初小與高小)。校址佔地很大,學生亦很多,唯都是男生。

學校有一個很大的操場,裡面有兩個大小不同的鞦韆,一個籃球場與一個小型足球場。我對盪鞦韆,打籃球與踢足球,都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在放學之後,我與許多同學,留在操場上,繼續玩球,常常很晚,月亮上升時,才回家去。

這種喜愛運動與球類的習慣,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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