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從影之夢 虛無縹渺終為實

從影是他的夢,更是他的命。他來到美女如雲的好萊塢,卻是情緒低落。他得一貴子,卻失去父親,於是他攜妻兒回香港滯留半年。朋友的巧舌使他簽了片約,卻死等苦盼幾度落空。終於踏入好萊塢,飾俠義鬥士加籐,「拳打腳踢」最後打出立錐之地!

李小龍來到美國,一直跟電影無緣,卻又一直忘不掉電影。

在美國,李小龍跟電影無緣;是中國人與電影無緣的緣故。儘管三○年代,中國的電影已是那般輝煌,出品的影片已達到相當藝術化的高度;儘管自五○年代起,香港的影業以驚人的速度發展,遂成為東方影都,並在相當程度上遏制了西方電影的衝擊。然而這一切,美國人皆抱著無視的態度。

李小龍未曾聽說,有哪位華裔演員躋身好萊塢,並佔有一席之位(圈內公認的資格,是加入美國電影演員工會,五○年代,後任美國總統的雷根曾任該組織主席。儘管有黃面孔在銀幕上一晃,在字幕上,再也難找到他(她)的尊姓大名。

美國人對本國以外的世界相當陌生,甚至狂妄自大。李小龍在大學二年級時,選修了一門電影鑒賞課。一次課堂討論,論題是蒙太奇。李小龍發言,列舉香港的影片中鏡頭來說明蒙太奇的作用。此時,好些個美國同學驚詫地插話道:「香港也有電影呀?」

「有!」李小龍肯定說道,「有的影片並不比好萊塢影片遜色。」李小龍的話,立即遭到一片噓聲。這使得李小龍十分的惱火,他說:「你們盡可以不承認,但事實卻存在!我所說的那部影片(指《人海孤鴻》),我還擔任過主角,就在我離港赴美前拍攝的!」

李小龍的話,使這些美國同學愈加驚詫費解,隨即,幾個美國同學不懷好意地連連話問:

「我們怎麼不知道有這部電影?」「你怎麼不帶拷貝來美國公演?」「你怎麼沒留在香港拍電影?」「怎麼好萊塢不把你這大明星請去?」健談善辯的李小龍一時語塞。或許他們並不抱有惡意,在美國人的心目中,電影演員和體育明星是最受人羨慕或崇拜的兩類人。他們真不明白,這個中國學生,為什麼要放棄電影演員不做,跑來美國念什麼連混飯都成問題的哲學(公共選修課,是由各系的學生湊攏合開的)?豈不荒唐?

「別以為好萊塢有什麼了不起!」李小龍指著幾個年齡小於他的同學說:「在你們遠沒出世的時候,我就在好萊塢演過電影(指的是《金門女》一片,作為嬰兒的李小龍實際上是作為一件道具搬上銀幕的,但畢竟亮過相)!」

課堂掠過一陣訕笑,又有同學請問李小龍。這部過眼煙雲的影片久未公演,就算能看到,演職員表上,也找不到「布魯斯.李」的名字。

李小龍尷尬而憤怒地瞪著同學,攥緊拳頭,真想朝那一張張可惡的白臉揍去。他到底沒這樣做,他橫掃了同學一眼,狂妄而自信地說:「我會打入好萊塢的:我還會成為好萊塢明星!」

李小龍忿然離開課堂。

李小龍再也不願和這些狂妄無知的「美國佬」一道上電影課。然而,他從影的念頭一直沒熄滅過。自從一踏上美國國土,他總是千方百計擠時間去看電影,他喜歡的電影多是張揚暴力的,如西部片、警匪片、戰爭片等。他崇拜那些身手不凡、鎮惡救良的英雄。他覺得西部片中的牛仔,極似中國古代的俠客,可惜他們使的多是槍,而不像中國古代俠客赤手空拳,最多攜帶短兵器。這使得西部牛仔英雄氣不足,若美國電影能展示中國古代俠客的形象,一定會使美國觀眾眼界大開,興緻陡增。

自然,以中國為背景的電影,李小龍也是必看不可的。好萊塢極少出品這類電影,他們展示的世界都是以歐美為中心。這類電影雖少,卻都能給李小龍留下深刻印象,但這印象很不愉快。

他在舊金山看過一部描寫美國人在遠東生活的影片,影片刻意美化美國傳教士拯救東方、傳播文明的「不朽業績」,隱含著強烈的殖民主義色彩。片中穿插義和團運動的場面,中國人皆一個個扮成魔鬼模樣,求鬼祭神,揮舞大刀長矛,濫殺無辜。影片極誇張地表現中國人的長辮和裹腳,觀眾鬨笑不已,有人喊:「中國豬!中國豬!」

李小龍血湧腦門,感到莫大的恥辱。他初來美國,不便貿然闖禍,他站起來,捏了捏前排那個謾罵的觀眾,憤然退場。

在美國待的時間愈長,李小龍愈深深體會到美國人對中國人的誤解和偏見。在公共場合,李小龍常被人當成日本人。李小龍總是說:「不,我是中國人(他只是在遇到華人的場合下才稱自己是香港人)!」這時,對方會以探究的眼光打量李小龍,說:「噢,你是中國人?」在他們的意識中,似乎中國人的形象就該呆頭呆腦,土裡土氣,而不像李小龍這麼現代。

在李小龍與美國人的交談中,美國人常會提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中國的男人還留不留長辮子?女人還裹不裹腳?」「中國人是不是還躺在雕花大床上抽鴉片?」等等。

李小龍明白,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印象,基本來自電影。應該有反映中國人真實面貌的電影——李小龍的這種設想,在當時無疑是白日做夢,別說中國電影打入美國市場,就是中國人在影片中扮個跑龍套的角色,可能性也幾乎是零。

李小龍總是忙,不太可能常去看電影,他把興趣漸放在電視上。在西雅圖,他用的是一台拾來的菲利浦十四英吋黑白電視機,等婚後搬來洛杉磯,才買了一台十八英吋的黑白新力。電視裡有固定的電影節目,放映的影片多是被淘汰的。

有一次,李小龍和蓮達看一部由賽珍珠的《大地》(《The Good Earth》,該長篇為賽珍珠的代表作,賽珍珠因此而獲諾貝爾文學獎)改編的電影。李小龍先前曾看過小說,雖不贊同賽珍珠的民族偏見和部分失真描寫,但仍承認它是一部渾厚的寫實主義巨作。電影比原著要遜色得多,賽珍珠畢竟在中國生活多年,而這些導演演員,壓根就不知中國是怎麼回事!

李小龍尤為反感的是,由洋人來演中國人。好萊塢演員保羅.莫尼和路易斯.雷納化裝成中國農夫,儘管衣衫是中國化的,臉色也塗得黑黃,卻無法削去高聳的鼻子和改變臉部輪廓。他們拿筷子的動作,勞動的姿勢,笨拙似熊。李小龍覺得既可笑,又噁心,他啪地關掉電視,一臉慍色衝蓮達叫道:「他們為什麼不讓中國人來演中國人?難道在美國的上百萬中國人,就選不出能演中國農夫的人?如是我,就比他們要強一百倍!」

「你會成功的,你的願望會實現的。」蓮達望著發怒的丈夫。「美國人已經接受了你的功夫,也將會接受你的表演才能。當然,凡事得有個過程,開初承認你功夫的,只是一些武術愛好者,可現在,美國的武術界權威都贊同你的功夫。這也就像移居美國的中國人,最初只是賣苦力的勞工;後來做上餐館和洗衣店的小老闆;再後來,美國的知識界,有了愈來愈多的華裔教授、科學家、作家,有的還獲得諾貝爾獎金,引起全世界的矚目。我看不用多久,美國的電影界就會有華裔演員,有的還可成為大明星,一點也不比白人明星遜色。我想這樣的人,首先會是你——」

李小龍的火氣慢慢平息下來,蓮達說的這番話十分得體。自從跟李小龍拍拖,蓮達開始瞭解中國,瞭解中國人。美國的華人移民史,蓮達多是從李小龍嘴裡獲得的知識,可現在經蓮達的口道來,功效神奇。

蓮達善解人意,但她也不是盲目恭維李小龍。她相信李小龍的才華和毅力,只要他認準的事,就會百般努力化為現實。她不止一遍聽李小龍講述他在香港的從影經歷,也不止一次看他推廣功夫而做的種種講演和表演。蓮達佩服李小龍的表演天賦,她認為他缺的是機遇。

冷靜下來的李小龍重新開電視,他摟著蓮達,心平氣和地評價電影。蓮達說:「雖然莫尼和雷納所扮的中國農夫四不像,簡直糟糕透頂,但他們至少有一點比你強,這就是他們純正的美式英語。」

李小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刻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天真的大孩子。外國演員難以躋身好萊塢的原因之一,就是對白不過關。李小龍拜妻子為師,努力使自己的口語更美國化,逐步消滅掉已經形成習慣的發音或語法錯誤。

洛杉磯是個花園式城市,城區很少高樓大廈,多是兩三層的別墅式建築。所謂城區,實際上是五十個分散小鎮的組合,人口二百多萬,而城區範圍驚人之大。美國是個汽車上的民族,對洛杉磯來說,沒車之人,無疑沒腿。

李小龍買了一輛克萊斯勒公司五○年代出廠的老爺車。

李小龍和蓮達第一次開自己的車出門旅遊是去好萊塢——這離他們居住的小鎮差不多有一百里路。好萊塢在本世紀初尚是一個荒漠中的小村。這裡陽光充足,帶原始意味的景色特別適宜電影的外景拍攝,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電影工作者。於是,美國的電影中心遂從東部陰冷多霧多雨的紐約漸移到好萊塢。到二○年代,好萊塢已成為繁華小鎮,戴上了世界影都的桂冠。

好萊塢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全世界的影迷,自然也吸引著以電影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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