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福建省閩候縣,祖上幾代是經營鹽業的世家。在這名門望族之中,出過許多侍奉清朝朝廷的高官。專銷海鹽是朝廷委派的公職,也是規模甚大的生意。其銷路遍及福建全省並遠至臺灣。早在百年之前我祖父的年代裡,每年都可營利幾十萬銀兩。因此,吳府成為家境充裕的世家,與陳府、林府、瀋府,並稱為福州名門四家。
我的祖父辭去道臺(舊中國行政區劃為省,下分二道,道下分若干縣;臺即長官之意)後,仍然繼續操持這龐大的家業,專銷海鹽,直至辛亥革命爆發、清朝滅亡為止。
福建省遠離北京,天高皇帝遠,朝廷的統治力量鞭長莫及。因而自古以來沿海一帶海盜叢生,甚是猖獗。吳家向臺灣運鹽販賣,為了提防海盜掠奪,祖父早就在暗中與其頭領打交道了。就這樣,還不時地從海盜那邊傳來如此之要求:「某日某時,請將多少多少的金錢放置某處!」祖父無奈,只得順從海盜的心意。這樣一來,雖然一時錢囊告羞,卻換來了短期內鹽船的安全保證。看來出錢的一方如同支付了巨額的買路錢一樣,結果本利相抵,一無所獲。據說,祖父還受過海盜的晚宴招待。赴宴時,被迎接他的人蒙上雙目送至席上;一番盛大的招待之後,再被蒙上雙目送還家中。和現在截然不同,那個時代的人看來都是萬事大大方方、胸襟十分開闊。
祖父名叫吳維貞,愛好十分廣博。比如他將日本寄來的菊苗精心栽培,每年都可見到那朵大如盤的菊花爭芳吐艷。有時連毛筆和墨汁、甚至印泥都自己動手來做。另外,他還喜歡金石藝術,經常操刀篆刻。我至今還保存著祖父親手製的印泥,在字幅上蓋章時常常拿來使用。
我就是在這樣一個家庭中出世,不過,生後僅百日左右便背井離鄉遠去了。因此,有關在福建老家的生活未留下任何記憶。只是記得孩提之時曾看見過老家的照片,根據照片來看,當時我家庭院中有一個大水池,幾隻小船蕩漾池上。因而可以想像老家的庭院十分寬大。
我的外公名叫張元奇,他也是福建省出生,並且是清朝末期的一位重臣。他曾勤學苦讀,通過了道道科舉難關,終於登科及第。並且還曾屢任各種官職,特別是他竟攀上了御史大夫的高位,成為顯赫一時、篤志成名的一位大人物。所謂御史,即擔負向皇帝進諫上勸重責的重要官員。在光緒皇帝被幽禁之後,他一直侍奉著西太后。我的祖母在以後的年代裡常常向我們這些孫輩們述說她對外公張元奇的回憶;並且話中還不時提起一些西太后的故事。
聽祖母講,西太后的確是個絕代美人。在外公張元奇侍奉她的時候,雖說已是髦耋之年了,然而看上去仍舊像是剛過三十歲的人。當時,外公等高官在書寫有關政事的奏摺時,每日黎明前即起,沐浴之後,用蠅頭小楷,一字一字地以楷書工筆謄寫,即使途中錯寫一字,也不得不從頭開始再寫一遍。總之,那是一樁十分麻煩的差事。如此細心寫好的奏摺,上朝時進宮呈遞。據說當時西太后垂簾聽政,在御簾後面將奏摺過目,並對那一本本的奏摺於當場裁決。其裁決是既迅速又準確,對奏摺中的內容常常提出十分尖銳的質問。她的異樣聰明,委實令人感到吃驚。
清朝末期,在以光緒皇帝為中心的激進派和盤踞於西太后身邊的保守派的對立中,外公的御史之職位委實是樁棘手的差事。到後來,外公對效力朝廷之事深感厭倦。外公心中明白,倘若真的直言敢諫,惹得西太后不愉快,必遭貶謫無疑。不過,外公或許真的希望莫如一貶了之。於是,冒險向西太后進諫。果然不出所料,不久外公就被貶滴為浙江省的地方官。後來,清朝因辛亥革命而倒臺。到了中華民國的年代,外公作為徐世昌的心腹,又異常活躍了一段時期。最後,外公出任統轄東三省的奉天省省長之職後,便隱退而去。我的母親年輕時跟隨著身為地方官吏的外公,為赴任所,從北京到浙江,又到湖南、東三省、福建等地,長途跋涉,歷盡艱辛。記得母親常常對我講昔日旅途中的種種回憶。
我的父親名叫吳毅,是吳維貞的末子。我的母親名叫舒文,是張元奇的長女。因二人的祖父是同鄉,兩家結交深厚。不知何時,吳家看中了張家的女兒舒文,從而提出:一定要她給吳毅作媳婦,永結秦晉之好。張家兒女成群,唯獨對長女舒文比哪個都要寵愛幾分,因而當時總是不肯爽快地答應。不過,到後來還是難卻吳家的熱心摯意,終於應了這門親事。這樣,父親吳毅和母親舒文在福建幸運地結了婚。那時父親滿十六歲,母親滿二十歲,母親大三歲。
我的出生
我出生於一九一四年舊曆的五月十九日。日本年號為大正三年。我的誕生地是福建省吳府。吳家的長子名浣(滌生)、次子名炎(景略),我作為三子出生於世,原名叫泉,字清源。
在我之後,又有一個弟弟和五個妹妹出生,不過那個弟弟和第三、四個妹妹都很早便夭折了。現在,在我下邊,按大小順序來排,有清儀、清瑛(蘭)、清樺三個妹妹。除了早殤的三個弟妹外,我們兄妹六人分散居住在中國大陸、臺灣、日本、美國。經過戰亂動蕩的年代,我們掙扎著熬了過來,雖說大家都已年過六旬,好歹至今仍然健在。
卻說福州,位於中國的南端,一個夏季,傍晚多雷。我出生的那年夕雨和雷電尤其猛烈。母親年幼時和外祖父居住的官邪,就曾遭過可怕的雷擊。後來,母親就最厭惡雷電。哪怕有一點雷嗚電閃,便心情抑鬱,即刻大被蒙頭,臥床不起。就這樣,連飲食也受了影響,飯菜嚥不下口。母親生我的時候,營養不足,身體十分虛弱。更有甚者,據說那時正值閩江氾濫,洪水淹了無數的房屋、土地。大水不斷地流進房屋裡,母親是在並排一起的幾張大八仙桌上鋪墊著被褥生下我的。據母親說,當時我被哄睡的房間裡還不時地有游魚蹦跳進來呢。正因為如此,我名泉字清源,都是與水深深有緣的名字。我亦時常覺得,我的性格像水而不像火,可能就是有此經歷的緣故吧。
母親厭雷,終生未渝,即使是後來到了日本,一有雷嗚仍舊心情抑鬱,只得臥床不起。也許我就是在那種環境中出生的緣故,幼時身體十分虛弱,養成了一副比兩個哥哥都少言寡語、乖順老實的性格。
在我父親成年時候,以鴉片戰爭為開端,歐洲列強對中國的侵略和瓜分更加變本加厲了。由於清朝政府腐敗無能,社會陷入了動亂,鹽商這一家業也無法正地維持下去。因此,祖父死後,父親他們幾位兄弟會聚一堂,商量的結果是:將家產平分,各奔前程。不久,我們一家也分得了一些財產,於是,全家離開生我的故鄉——福州,踏上了去往北京的旅途。
北京
我父親在二十二歲時,依靠母親親戚的照顧曾去過北京。在我出生前的一段時期,父親曾經留學日本。留學為二年,畢業剛回國時,父親看來像是什麼大學預科出身的人。不過,留學的目的和學的什麼全不知曉,也許父親只是為了使自己加深閱歷。總之,說來有趣,父親從日本帶回來的書,盡是些有關圍棋的書刊和棋譜,而有關學問的書籍卻幾乎全無,看來父親留學日本的時期,比起學問來,對圍棋的熱情似乎更大。而且,據說他還經常出入本因坊村瀨秀甫創立的方圓社。
當時,中國雖說已經由於辛亥革命而成立了中華民國的政治體制,但實際狀況離實現全國統一還相差甚遠。那時我們一家徒居到的北京,就處在與革命政權完全相悖的行政管轄之下——即當時已經形成的所謂「北洋政府」。這個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洋政府」,雖說是擁戴黎元洪為大總統,但實權都操縱在包括袁世凱派在內的軍閥們的手中。其實際狀態是以段祺瑞為首的安福派(親日派系)和以馮國璋為首的直隸派(親英美派系)的官僚及奉繫軍閥的大雜燴。這個大雜燴的實質與革命之前的陳腐狀態毫無區別。父親對此千知百曉,然而為了尋找在北京安居樂業的落腳點,只好決定先設法在平政院(相當於現在的司法部的機構)裡謀一公職。
我們一家在北京城內民宅街的一角租住了一個宅院。這個宅院頗大,堂屋、廂房俱全。正房中間夾有一個大廳,兩邊各有二室,因而作為全家的起居室。廂房是東、西各三間,西面三間是書庫、書齋和會客室;東面三間是傭人室、麻將室和食堂。傭人中有看門的、廚子、車伕、奶媽、女僕等十多個,他們在院內都各有自己的小屋棲身。我們一家的生活狀況,當時在北京屬中產階級的一般生活水平,並非特別奢侈。那時物價低廉,每月給傭人的工錢除了奶媽最高為四元外,其餘的都是二元左右。總之,據說若有二百元,就足夠維持我們全家一個月的生活了。可是,當時父親的薪金總是推遲發放,最甚之時半年內僅發一次。因而我們實際上是靠一點一點地典當家產度日。
那時,父親才二十多歲,非常年輕,生來就是一個耿直單純、不愛拐彎抹角和兜圈子的人。一次,不知怎的,說是車伕要求的車費超過了當初的約定,於是真的動了氣,與車伕大吵大鬧了一場。那時,在我孩提的心裡,曾這樣想過:別吵啦!多給一兩個銅板不就完了嗎?當時的